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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化淳叹道:“我们皇上的性子,真是固执得要命。我进言了好几次,皇上总说借兵灭寇,后患太多,只求两国议各罢兵,等大明灭了流寇,重重酬谢睿王爷。”
袁承志不知多尔衮与曹化淳有何密谋。洪胜海在多尔衮属下地位甚低,不能预闻机密,只不过是传递消息的信使而已。洪胜海不知,袁承志自然也不知了。这时听了曹化淳之言,不由得心里怦怦乱跳,耳中只是响着“借兵灭寇”四字,心想:“皇帝不肯借兵,满洲人却心急要借,显是不怀好意了。”他虽镇静,但这个大消息突如其来,不免脸有异状。
曹化淳会错了意,还道他因此事不成,心下不满,忙道:“兄弟,你别急,一计不成,另有一计呀!”袁承志道:“是,是。曹公公足智多谋,我们王爷赞不绝口,常说有曹公公在宫中主持,何愁大事不成。”曹化淳笑而不言。
袁承志道:“王爷有几件薄礼,命小人带来,请公公笑纳。”说着向罗立如一指。焦宛儿接下他背着的包裹,放在桌上,解了开来。
包裹一解开,登时珠光宝气,满室生辉。曹化淳久在大内,珍异宝物不知见过多少,寻常珠宝还真不在他眼里,但这阵宝气迥然有异,走近一看,不觉惊得呆了。原来包袱中珍宝无数,单是一串一百颗大珠串成的朝珠,颗颗精圆,便已世所罕见。另有一对翡翠狮子,前脚盘弄着一个火红的红宝石圆球,这般晶莹碧绿的成块大的翡翠固然从未见过,而红宝石之瑰丽灿烂,更是难得。曹化淳看一件,赞一件,转身对袁承志道:“王爷怎么赏了我这许多好东西?”
袁承志要探听他的图谋,接口道:“王爷也知皇上精明,借兵灭寇之事很不好办,总是要仰仗公公的大力。”曹化淳给他这样一捧,十分得意,笑吟吟地一挥手,对罗立如和焦宛儿道:“你们到外面去休息吧。”袁承志向二人点点头,便有小太监来陪了出去。曹化淳亲自关上了门,握住袁承志的手,低声道:“你可知王爷出兵,有什么条款?”
袁承志心想:“那晚李岩大哥说到处事应变之道,曾说要骗出旁人的机密,须得先说些机密给他听。我信口胡诌些便了。”说道:“公公是自己人,跟你当然要说,不过这事可机密之至,除了王爷,连小人在内,也不过两三个人知道。”他向来坦率,殊乏机变,心念急转,想不出什么有关满清的邦国大事,只好随口说些自己的事。
曹化淳眼睛一亮。袁承志挨近身去说道:“小人心想,王爷虽然瞧得起小人,但总是番邦外国,要是曹公公恩加栽培,使小人得以光祖耀宗……”曹化淳心中了然,知他要讨官职,呵呵笑道:“洪老弟要功名富贵,那包在老夫身上。”袁承志心想:“要装假就假到底。”忙跪下去磕头道谢。曹化淳笑道:“事成之后,委你一个副将如何?包你派在油水丰足的地方。”袁承志满脸喜色,忙又道谢,道:“公公大恩大德,小人什么事也不能再瞒公公。王爷的意思是……”左右一张,悄声道:“公公可千万不能泄露,否则小人性命难保。”曹化淳道:“你放心,我怎会说出去?”
袁承志心想:“我不妨漫天要价,答不答应在他。”低声道:“满洲兵进关之后,闯贼是一定可以荡平的。王爷的心意,是要朝廷割让北直隶和山东一带的地方相谢。两国以黄河为界,永为兄弟之邦。”
袁承志信口胡诌。曹化淳却毫不怀疑,一则有多尔衮亲函及所约定的暗号,二则有如此重礼,三来满洲人居心叵测,他又岂有不知?他微微沉吟,点头说道:“眼前天下大乱,数月之间,潼关已给闯贼攻破,又已得了襄阳、西安,大清再不出兵,眼见闯贼旦夕之间就兵临城下。北京一破,什么都完蛋了。还有什么直隶、山东?”
袁承志听说闯王不久便可兵临城下,不禁大喜,他怕流露心中欢悦之情,忙低下了头,眼望地下。曹化淳却已见到,只道他因自己答允条款而喜,说道:“我今晚再向皇上进言,如他仍是固执不化,咱们以国家社稷为重,只好……”说到这里,沉吟不语,皱起了眉头。袁承志心中怦怦乱跳,盼他便即吐露阴谋,反激一句:“今上英明刚毅,公公可得一切小心。”曹化淳道:“哼,刚是刚了,毅就不见得。英明两字,可差得太远。大明江山亡在他手里不打紧,难道咱们也陪着他一起送死?”
这几句话可说得上“大逆不道”,若是泄漏出去,已是灭族的罪名,他竟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可见对袁承志全无忌惮之意。袁承志道:“不知公公有何良策,好教小人放心。”曹化淳道:“嗯,就算以黄河为界,也胜过整座江山都断送在流寇手里。皇上不肯,难道……”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呵呵笑道:“洪老弟,三日之内,必有好音报给王爷。你在这里等着吧。”双掌一击,进来几名小太监,捧起袁承志所赠的珠宝,拥着曹化淳出去了。
过不多时,四名小太监领着袁承志、焦宛儿、罗立如三人到左近屋中宿歇。晚间开上膳食,甚是丰盛,用过饭后,天色已黑,小太监道了安,退出房去。本来禁宫之中,决不能容不相干的外人歇宿,但此刻兵荒马乱,宫禁废弛,曹化淳在皇宫中只手遮天,自也无人敢来多嘴。
袁承志低声道:“那曹太监正在筹划一个大奸谋,事情非同小可,我要出去打探一下。”宛儿道:“我跟你同去。”承志道:“不,你跟罗大哥留在这里,说不定那曹太监不放心,又会差人来瞧。”罗立如道:“我一个人留着好了,袁相公多一个帮手好些。”
承志见宛儿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便阻她意兴,点了点头。走到邻室,双手一伸,已点了两名小太监的哑穴。另外两名太监从床上跳起,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宛儿拔出蛾眉钢刺,指在两人胸前,低声喝道:“出一句声,教你们见魏忠贤去!”说着钢刺微微前伸,刺破两人衣服,刺尖抵入了胸前肉里。承志暗笑,心想这当口她还说笑话。要知魏忠贤是熹宗时的奸恶太监,败坏天下,这时早已伏诛。
他把两名太监的衣服剥了下来,自己换上了。宛儿吹灭蜡烛,摸索着也换上了太监服色。承志把一名太监也点上了哑穴,左手捏住另一人的脉门,拉出门来,喝道:“领我们去曹公公那里。”那太监半身酥麻,不敢多说,便即领路,在宫中转弯抹角地行了里许,来到一座大楼之前。那小太监道:“曹公公……住……住在这里。”袁承志不等他说第二句话,手肘轻轻撞出,已闭住他胸口穴道,将他丢在花木深处。
两人伏下身子,奔到楼边。承志正要拉着宛儿跃上,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一人远远问道:“曹公公在楼上么?”承志答道:“我也刚来,是在楼上吧。”回头看时,见来者共有五人,前面一人提着一盏红纱灯,灯光掩映下见都是太监。那提灯的太监笑骂:“小猴儿崽子,说话就是怕担干系。”说着慢慢走近。承志和宛儿低下了头,不让他们看清楚面貌。
五名太监进门时,灯光射上门上明晃晃的朱漆,有如镜子,照出了五人的相貌。承志吃了一惊,轻扯宛儿衣袖,等五人上了楼,低声道:“是太白三英!”焦宛儿大惊,低声道:“杀我爸爸的奸贼?他们做了太监?”
袁承志道:“跟咱们一样,乔装改扮的,上去!”两人紧跟在太白三英之后,一路上楼,守卫的太监只道他们是一路,也不查问。到得楼上,前面两名太监领着太白三英走进一间房里去了。承志与宛儿不便再跟,候在门外,隐隐约约只听得那提灯的太监说道:“请在这里……曹公公马上……”其余的话听不清楚。两名太监随即退了出来,下楼去了。
承志一拉焦宛儿的手,走进房去,只见四壁图书,原来是间书房。太白三英坐在一旁椅子,见进来两名太监,也不在意。承志和宛儿径自向前。宛儿冷笑道:“史叔叔,黎叔叔,我爹爹请三位去吃饭。”太白三英陡然见到焦宛儿,一惊非同小可。
黎刚立即跳了起来,叫道:“你……你爹爹不是死了么?”宛儿道:“不错,他请三位叔叔去吃饭!”史秉文眉头一皱,擦的一声,长刀出鞘。承志双手疾伸,一手一个,抓住史氏兄弟的后领提了起来,同时左脚飞出,踢在黎刚后心胛骨下三寸“凤尾穴”上。史秉光反手一拳,承志毫不理会,任他打在自己胸口,双手轻轻一合,史氏兄弟两头相碰,都撞晕过去。宛儿还没看清楚怎的,太白三英都已人事不知。她拔出蛾眉钢刺,猛向史秉光胸口戳去。承志伸手拿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有人。”
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袁承志提起史氏兄弟,放在书架之后,再转身提了黎刚,和宛儿都躲在书架背后。刚刚藏好,几个人走进室来。
一人说道:“请各位在这里等一下,曹公公马上就来。”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道:“辛苦你啦!”承志和宛儿听出是五毒教主何铁手的声音,双手互相一捏。过了片刻,又进来几人,由惠王的总管魏涛声领进来,都惠王招贤馆所招来的好手,听着各人称呼,有衢州静岩棋仙派的温氏四老,还有方岩的吕七先生等人,与何铁手等互道寒暄。承志寻思:“衢州静岩棋仙派的温氏四老也来了。原来宛儿昨晚瞧见的四个老头子,竟便是他们,怪不得仙都派抵挡不住。他们来干什么?”众人客套未毕,曹化淳已走进室来。袁承志心想:“温方施害死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