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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正在外秦淮岸上急追那艘官船的知府吴错得报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滚鞍落马连称死罪,恭恭敬敬将皇帝一行迎往早就备办一新的府衙。
马太平心中疑惑,还想跟皇帝提提江浪本为逃犯一事,忽见吴知府悄悄对江浪道:“下官早看出大人雄姿英发,决非池中之物,果然不几日间就恩封为将军,当真年少有为,下官敬佩之至。从前下官猪头狗脑多有冒犯,将军大人大量……”他还没听完,便明白自己当真可笑,偷瞧江浪,后者一脸淡然,不显喜怒,愈觉尊荣显贵。
这一夜,吴错给皇帝敬献上自己那才艺俱佳的宠妾,朱厚照才打从心里笑了出来。许泰等人已经到岸而来,乘着人多忙乱,江浪独自牵马出了府衙。
他也没想往哪里去,只想闲走散散心里郁闷,不知不觉,却到了乌衣巷口。正是从这里开始,他那单纯快乐的捕快生活一步步走向了结束。他环顾四方,暗暗揣摩林烟翠当日是如何识破那个局的,渐渐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陷入了恍惚。他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一刻,他心里的惆怅迷惘却像野草般生长。林烟翠冷厉外表下的眼泪,俞碧溪的悲愤,老王夫妇的无辜,朱厚照的荒淫,吴错的卑贱,马太平的无情……许多影像在他脑子里走马灯般打转。他没读过多少书,无法从这些影像里得出悲天悯人的大道理,只感到一股抑郁、愤怒之气越来越盛。
夜未央,许多做买卖的没有打烊,街上还有不少人,一个卖馄饨的老者忽然惨叫,那个连吃三碗馄饨的无赖不但不给钱,还劈面一拳打得他捂着脸蹲下。江浪怒啸着冲了上去,左右开弓,打得那无赖脸肿得像冬瓜,打着圈儿倒下。江浪一足踏住他胸口,一手指住他厉声道:“狗东西,这世道当真就容你欺压良善、横行霸道么!”
那无赖向老者掏光了身上铜钱,屁滚尿流而去。老者已逾八十岁,眼是花的,手也是颤的,抖索着定要给江浪煮一碗馄饨。江浪问道:“老人家,你的儿女呢?”老者道:“老汉么,原有两个儿子的,大儿子十八岁投军打仗死了,小儿子学的泥瓦匠,给城里张员外家盖房子跌坏了腰,一躺几十年。老伴儿做得针线活儿,没到五十岁就做坏了眼睛,大前年也死了……”他还在絮絮地说着,江浪突然流下泪来。他此时心情特异,那老者平平淡淡的叙述,于他却如亲眼看到了旁人数十年绵绵不绝的辛酸苦难。
他借着揉眼擦去泪水,从衣袋里摸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朱厚照爱他勇武,发给薪俸之外,又赏了他不少银子。说道:“老人家,这是三百两的银票,你拿去,别再卖馄饨了。”老者道:“一碗馄饨值不得这些,这世道也没人相信有人平白给人这许多钱,我拿了去,得不着钱不说,给官府寻个来历不明的由头,收监问罪也难说呢。”江浪将银票塞入他手中,道:“你拿去,就说是皇帝御封的左武将军江浪给的。”话方落音,听得一声冷笑:“左武将军,好大势派!”
声音自后而来,江浪转过头,看到两个青年公子并肩而立,一个一身黑衣,俊美飘逸,乃是汤逸臣,说话者是他身畔的白衣公子,目似寒星,却是穿了男装的林烟翠。
江浪喉中顿觉一阵干涩,道:“你的伤都……都好了么?”这么简单一句话竟说得哽哽咽咽。林烟翠的神情忽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化,淡淡“嗯”了一声。江浪看向汤逸臣,见对方丰神如玉,与林烟翠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心中一酸,道:“汤公子的毒疮也好了?”
汤逸臣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对方定是从马太平处知道自己身患毒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道:“有劳江将军记挂,在下蒙林……林公子妙手灵丹,自娘胎里带来的疮毒已经消解了。”他瞧向林烟翠,目光中饱含情意。林烟翠转开视线,脸上慢慢浮出红晕。她容貌本就秀美绝伦,只是平时冷若冰霜,令人不敢多看,这时脸泛轻红,那一种美当真难描难画。
其实她的脸红乃是羞中带怒,只不过江浪心神不属,根本看不出来,双眼呆视,只想:“我受尽折磨那几日中,他二人相互疗伤清毒,她终归跟他好了。”他早在内心将林烟翠视作第一亲近之人,孰料再度相遇却是这等情形!他曾经打算要为七小名捕中的老三老四报仇,一来时过境迁,二来认定林汤二人有情,哪里还出得了手去。忽听汤逸臣说道:“寒舍就在附近,将军若有闲暇,请到舍下喝杯茶。”他一惊醒来,转开目光,道:“不用了,不用了。”
林烟翠道:“我正有话请教,你……”她分明看出了江浪的失态,言语间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可是有了她这半句话,刀山火海江浪也会去的,这时他才明白了自己,原来他重回南京,就是因为内心深处深深刻上了这少女的影子。
汤家听雨堂中,江浪同林烟翠相对而坐,汤逸臣很知趣,很快就借故出去了。堂中挂着两盏水晶琉璃灯,灯光给水晶琉璃一滤,清澈的光亮中有一种冰冰的凉,连林烟翠的表情看起来也是幽幽的。他们面前的不是茶,而是春雨调制的混着鲜葡萄肉粒的西瓜汁,江浪喝了一口,觉得酸不酸甜不甜的不是滋味儿,林烟翠啜饮时微微皱起了眉尖,似乎也不喜欢,却一直低头慢饮——江浪并不知道,是他的目光让她抬不了头。
半晌,她终于开口:“认识我姐姐林霜红么?”她与其姐当年十分相像,玄妙观中江浪几度失声叫她“姐姐”,她便猜想此人与姐姐定有渊源,即使这夜没与他相遇,她也会去找他问个究竟的。
江浪道:“啊,是,从前,她待我是很好很好的。”他叙述了洞庭湖畔那对他影响至深的女子林霜红的故事,他情不自禁眼含热泪时,惊讶地发现,林烟翠没有一滴泪,脸色甚至有些发青,直到他说完了,她才冷冷道:“这是她自作自受。谁叫她爱上那个男人,谁让她把自己一生交给旁人的?男人薄幸无良,自古皆然,我只恨她为什么看不透。”
她语气并不如何激烈,唯其如此,愈见她对天下男子怨恨之深。江浪身为男子,自也在薄幸无良之列,讷讷片刻,终于道:“你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也许……汤公子就是例外。”他本想说的是“我就是例外”,话到口边,到底把“我”换了下来。林烟翠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江浪忽道:“俞姑娘在么?她的伤好了没有?”林烟翠微微一惊,道:“你怎知她便在此处?”江浪道:“汤公子劫狱那晚,我一直跟在他身后。后来他疮毒发作,你们不是便随他回家了么?”
他语气之中怪怪的,林烟翠心中忽然想笑,忍下那莫名的笑意,道:“我听俞姐姐说,你在狱中曾喂给她固本培元之药?”江浪道:“是。那药还是旁人所赠,说是对内外伤都有很大疗效。”原来那丹丸是传给他武功的灰衣人所赠,他留而未服,倒给俞碧溪用上了。
林烟翠道:“幸得你那两粒丹药,否则以俞姐姐伤势,未必能够大好,当真要多谢你了。”她目中露出铭谢之意,江浪心中便是一暖一荡。林烟翠又道:“我这就请俞姐姐来,让她当面谢你。”江浪忙道:“不用了,就是两粒药,谢来谢去的作什么。”
林烟翠微微一笑,道:“公门之中有你这样的人当真难得。你从七小名捕一变而为通缉要犯,却是为何?”江浪苦笑道:“我本有劫狱的打算,却被汤公子抢了先,恰好有人知道我的打算,我不知汤公子曾在衙门中大开杀戒,自然是一回去就中伏被擒。”
林烟翠道:“那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如此还可立一大功。”她此言说来,表情中若有憾焉。江浪怒气暗生,冷笑道:“我若要立功,玄妙观前就可立了。虽然你杀人事出有因,江浪到底吃的是公门饭。”
他口气凶狠,林烟翠的神色反而见出柔软,一时眉低声细,说道:“我知道,为着我姐姐,你也不会去立那一功的,你欠她的恩情到底还在我身上了。”江浪怔了怔,也不知哪来一股勇气,凝视她缓缓说道:“姐姐的恩情我永不会忘,她也不会要我去还,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抹慌乱从林烟翠眼里掠过,快得连直视她的江浪也没有发现。她轻轻咳了一声,稍作沉吟,道:“你能陪我去洞庭湖么?我想去看看姐姐的埋骨之所,顺便找回我娘给她的一件玉饰。”江浪心中一动,道:“可是一块枫叶形的红玉?”林烟翠点头道:“正是。”
江浪伸手颈中,扯出那枚结在青丝绦上的玉叶,取下来递给她。林烟翠接了过来,忽然脸上微微一热。江浪不知她为何突然脸红,原来这玉叶他贴身而戴,她触手便感觉到了他留在玉上的体温。
她细瞧那玉,轻轻道:“我爹有很多妻妾,最信任的却是我娘,很多东西都交由我娘收着,包括这枚玉叶儿。那年姐姐执意嫁人离开幽冥谷,我娘便将这枚玉叶给了她。爹有很多奇珍异宝,我娘见这玉实属平常,便也没跟爹说,不想前些时候爹忽然找了起来,得知那玉流落在外后,竟将我娘关入地牢,要等我找回了玉叶,我娘才能出来。我本道不知多久才能找着,没想到机缘巧合遇到你,当真好生幸运。”
江浪从未得她这般温言软语,心中欢喜无比,本来对佩了多年的玉叶有些不舍,这时也尽数化开了。相对默默之际,便就找话道:“那日乌衣巷口之局,马太平他们本来志在必得,你到底是怎么识破的?”想是找回了玉叶,林烟翠心情极佳,微微一笑,道:“便是你露出了破绽。那天我恰好在乌衣巷,就跟马太平坐在一间茶楼里喝茶,当时我易了容,穿的是男装。那个局开始时我以为是真的,突然我在围观者中看到了你,那些人的表情有的兴致勃勃,有的无动于衷,只有你,皱着眉头,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