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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浪心道:“原来九九是随她爹的相貌,只是这鬼王长相虽好,总是难掩一脸厉鬼般的神气,让人瞧着不快。”冷笑道:“我道名震天下的幽冥鬼王是何等人杰,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无情无义、卑鄙无耻的小人!”
林渊脸上青气闪动,显然心中怒极,厉笑道:“身中老夫化蝶神盅还敢这般大放厥词,你小子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你给老夫下的十二字考语,老夫倒愿一闻其详。”他乃久享盛名的一代怪杰,这一怒之下,虽未出手,其威势已十分慑人。
江浪哪有半分畏惧,冷冷道:“自古以来,求仙问道、妄图长生之辈不知有多少,终究谁见过不死之人?江浪不学无术,也知有生必有灭的道理,可笑幽冥鬼王先为玉髓囚禁妻子,后为兰精易容乔装,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四个字——贪生怕死!眼看女儿身受剧毒折磨却无动于衷,这是无情无义之极。眼见迷魂阵没令江浪就范,又逼迫九九,利用她向我偷施暗算,这等行径岂非卑鄙无耻?”既知江彬乃林渊所扮,便能明白那迷魂之阵是其所布,其阵如幽冥鬼域,岂非正是鬼王手段?
林渊神色极其难看,但江浪字字在理,叫他发作不得。他易容成江彬居于人下,为将宝物一并到手,耐着性子没有少受委屈。府衙中眼见女儿受苦,他心中便十分痛恨马太平,后来将其杀死也是为女报仇之意,但他自视甚高,岂屑于跟江浪辩解?他本想凭己之能得到三宝,无奈江浪定力超强,竟抗得住他的幻鬼迷魂阵。若来硬的,这小子武功既极了得,又是一副不怕死的架势,他也不可能如马太平,拿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来向江浪要胁,不得已才反以江浪性命逼迫九九配合他偷施暗算。
他满腔气恼,真想将江浪立毙掌下,可是九九说过,玄天洞中那老道玄功通神,只有依旧让江浪和她送去兰精和龙涎,自己潜于暗中,才能伺机抢夺仙丹。他拼命克制怒气,僵持片刻,右袖一拂,掌底一片冰寒厉风随袖鼓荡而出,吹过处,半坡老树连根翻倒,如遭飓风,声势十分惊人,正是他威慑江湖的绝学“阴风掌”。
江浪哼了一声,双手扳起斜插在瀑布边的一块大石轻轻一抛,右腿旋起,一脚踢飞大石。那大石凌空飞出数丈突然炸得粉碎,细石如霰,蒙蒙散开。他斜睨林渊,冷笑道:“江浪随你来玄天洞不是怕了你鬼王,而是不愿令九九伤心,我虽未将自己这条命瞧得多重,但在九九眼中必定是十分要紧的。”转头凝视林烟翠,柔声道:“九九,咱们活一日便相亲相爱一日,过来,让我拉着你的手。”
他伸出手来,山风吹动他的头发衣袂,他的身材并不如何高大,但他眼里的微笑深得像海,那结实的胸膛宽如大地。虽然严父在侧,林烟翠仍是挨近他身边,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没有说话,表情也不激动,那双亮若星辰的双眸充满了坚定、仰慕的光辉,于无声中道尽了山盟海誓、万语千言。
林渊心中微动,这少年虽然桀骜不驯、锋芒逼人,对女儿总算是好的。他任凭二人脉脉片刻,这才哼了一声,道:“这就进去吧。”江浪与林烟翠相对一笑,拉着手一起自崖壁豁口潜入水中。林渊随后而下。
九、风波初定
三人潜过深潭,游过暗河爬上石滩,林渊这才摸出二宝交给林烟翠,低声道:“别忘了,化蝶盅三日后便会发作。”既知江浪不受威胁,这话便只向女儿说来。林烟翠无言接过。
洞中深黑死寂,寒气森然。二人一边行往石屋,江浪一边叫道:“老神仙,我们来了,玉髓、龙涎、兰精,三宝合一便在今日!”他叫声宏亮,山洞中回声缭绕不绝。快近石屋时,那老道屋中摇摇晃晃地燃起了微光,一个沙哑发颤的叫声传了出来:“三宝!三宝!三宝!”
老道擎着油灯冲了出来,叫道:“快给老道看看!”江浪见他激动得油灯乱颤,也不管灯油乱洒,心头暗笑,道:“你先化解了我媳妇身上玄气,那才给你。”老道乱叫道:“玄气,什么玄气?啊,是了,那玄气是老道危言耸听,我只是以真气轻伤了徒孙媳的心肺,痛上八九十天,便会不治而愈。快,快,龙涎、兰精,老道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江浪喝道:“我怎么知道你所言真假?”老道急得眉眼扭曲,叹道:“老道此言有虚,天诛地灭,不得长生!”
江浪和林烟翠对望一眼,心下都信了。林烟翠反在背后的右手一扬,将牛皮纸包抛给了老道。老道接在掌中,跌跌撞撞转身进屋,但见昏黄油灯下,一个须发蓬乱、衣衫褴褛的老道士双手抖索着翻弄纸包,待得龙涎、兰精赫然在目,那双黄豆小眼睁得比铜铃还大,屏息片刻,连声大叫:“没错,没错,没错!”一声声欢喜得近乎痛苦。又从怀中摸出那枚玉髓,摩挲三宝,眸中狂热、迷醉的光芒照得石屋亮彻。
江浪与林烟翠都感心中凛然。这老道不知暗中已潜伏劲敌,仙丹纵成,谁得长生尚未可知。二人心意互通,都不想见到那场势必疯狂惨烈的争夺,携手转身,便想出洞去等候。
“且住!”老道百忙中一声大喝,手捧三宝,扭头瞪着二人,满脸戒惧,大声道:“你二人往哪里去?”江浪道:“三宝既然团聚,我媳妇身上玄气也化为乌有,自然是就此离去,选个良辰吉日拜堂成亲啊。”
“原来你们尚未成亲,”老道豆眼转动,又道,“怪哉,怪哉,难道你们就不想长生不死么?”江浪道:“我二人合在一起也打不过你,本就不想和你争斗,何况我二人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远胜于一个人孤零零地长生不死。”
老道一生哪知世间有“情”之一字,似懂非懂,道:“既然你们无意于仙丹,不如留下来帮老道的忙,老道忍不住即刻便要开炉炼丹,正愁一个云抱朴不够人手。”
林烟翠神色一变,厉声道:“你说的是玄妙观的云抱朴么?”老道点头道:“正是,原来徒孙媳倒也认识。”林烟翠道:“你让我杀了他,我们便留下来帮你炼丹,此外休想!”
老道无半分犹豫,道:“中!这厮天人共愤,合该他死。咱们这就往丹谷去,这厮便在那里守着炉火。”收宝入怀,领先行去。他心情舒畅,步履轻捷,袍袖展动,飒飒然凭空生出了道骨仙风。
石屋一侧不远便是一片石悬,老道纵身跳了下去,须臾已经落底。原来这石悬高不过数丈,只因光线昏暗,看去便如深不见底一般。江浪挽着林烟翠跃下,立足处陡峻狭窄,却是在石崖与洞壁的夹缝间。二人随着老道呈螺旋下行,越走越深,这才知道这壁石崖实是高深莫测,跃下处只是它的起头。行了良久,渐到石崖之底,空间逐渐开阔,居然又是一个山洞,只比上面那洞小得一些。
洞中东北方上隐有微光,老道以手指去,道:“丹谷到了,那有光的便是炼丹所在。”扬声叫道:“抱朴儿过来!”
远远一声答应,那云抱朴弯弯曲曲地过来了。苟道人已死,他也失宠于老道,只得到这丹谷来看守炉火。他哪里知道师父是叫他过来送死,听他声音中颇有喜气,便转了主意,想如何花言巧语,哄得老道放他出去。
“你便是云抱朴么?”一个冷厉的声音像千年冰雪上吹过的风,激得云抱朴一个冷战止下步来。“恶贼,还记得玄妙观下王老实家的三个女儿么?”林烟翠不等他回答,又厉声喝问。云抱朴一惊,叫道:“你是谁?师父!师父!”他听出这喝骂中杀气凛冽,忙唤师父,以为救星。老道却是一声不吭。
林烟翠冷笑道:“我立誓要将你这恶贼碎尸万段,天报不爽,纳命来!”她“来”字出口,斩月刀已在手,黑暗中银链舞出一片森冷的银光,斩月刀如寒星冰火,锐呼着、震颤着、愤怒着奔向云抱朴。
云抱朴本来武功不弱,但那日被狂性大发的师父一顿痛殴,全身功力给拍得所剩无几,哪里招架得了林烟翠恨怒之际的犀利杀着,一声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昏暗中,便见隐约有手脚肢体四方飞出,厚重、新鲜的血腥气迅即浓雾般弥漫。
老道不愿足底沾血,纵身跃出老远。江浪握住了林烟翠左手,但觉她手上冰冷,微微颤抖,安慰道:“别再伤心了,妖道已死,王家姑娘泉下有知,也会欢喜感念。”
林烟翠含恨道:“这世道为什么总是女子受欺凌?”江浪道:“天道循环,总有一天,女子会骑在男子头上,虽然咱们未必活得到那时候,不过我已决心作个先锋,这一生一世甘愿受你欺凌。”
他说得一本正经,林烟翠忍不住笑出声来,心结却也开了,低声道:“谁要欺凌你了?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就好。”话方落音,不提防他凑过来“嗒”地一吻,又听他柔声蜜语道:“九九,出去以后就嫁给我吧。”
这句话说出来,黑暗阴湿的山洞顿时变成了光风霁月的华堂,她心中甜蜜,低声道:“好。”
炼丹处地势平整,居中立着一口人多高的巨大铜炉,炉角高耸,外面围着一圈矮石墙,石围中燃着两条枯枝,火苗低低闪动,距炉底尚有两尺许的距离,只是取些热度,使丹炉不致完全冷却,丹炉一侧角落里黑压压地堆着许多枯枝干柴,另一侧一排排的石几上陈放着看不清、叫不出的许多物事。
江浪忽觉头顶似有气息流动,抬头看去,丹炉上方的洞顶上有个不大的洞口,因离地极高,看去只如碗口大,也不知是天然生成还是后来穿凿而成,炼丹时产生的烟雾便由此流出。老道也抬头看那洞口,道:“等到洞口射进第一线天光,咱们就大干起来。”
其时约摸丑末时分,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老道命二人看着炉火,自己在石几上那些物件中东翻西拣,想是在预备三宝合一时所需的物料。二人并肩坐在那丹炉前,一边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