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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很客气地对等着他的病人道了声歉,先给晓聪做理疗。叫女儿倒了杯热水给晓聪喝,说:“你先看看电视,我给他们看完病就过来。”
晓聪忙说:“你忙你的去吧!我慢来先治疗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叶霖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笑,好像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走到坐诊处去了。
晓聪知道他可能想说:“你怎么能跟一般的病人相提并论呢?我先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他没说出口,这让晓聪暗暗舒了一口气。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鲁晓聪便看叶霖怎么看病。从晓聪坐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认真工作起来还挺好看,他说话的语气比较轻,带着山内语调,显得很亲切。
他是个好医生。难怪找他治病的这么多。唉!平心而论,叶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虽说比她大了七岁,可是乐水有句俗话,叫“男大七,女大一”,意思是男的比女的大七岁或女的比男的大一岁,都是好姻缘。鲁晓聪当然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是男人比女人大个七八岁,真的没什么,关键是心里有人占着位呢!
鲁晓聪想着,目光转向旁边的理疗床。最里边的理疗床上有一个老人,约摸七十岁,看来是腰椎盘突出,正在做牵引。那老人这时也看着晓聪,突然对她说:“你是乐水中学的鲁晓聪老师吧?”
晓聪微笑着说:“是啊。您是……?”可能是哪一届的学生家长吧?当老师的,经常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对方认得你,你不认得对方。俗话说:“众人识和尚,和尚不识众人。”教那么多年书,教过的学生那么多,这样的场景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
果然,那老人有点激动地说:“你不记得了?当时你和你们学校的黄老师,带着阿坤同班的十多个同学,一起来看他。你们在我们家和阿坤一起唱歌,还拿钱给他买营养品。记起来了吧?”
鲁晓聪想了一下,十来年前是有一次和黄老师去乐东一个小村庄看望一个患病休学的学生。她说:“哦!我想起来了,您是阿坤的爸爸。阿坤后来恢复得怎么样?”
老人眯眯笑,高兴地说:“好了,全好了!现在娶了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啦!他总是念着你们的好,说要带老婆孩子过去看看你们。”
晓聪回忆起那个瘦弱腼腆的男生,知道他摆脱了病魔的折磨,也高兴起来:“那就太好了!您老人家有福气啊!”
老人却感慨地说:“这得感谢你们这些好老师啊!你不知道,我家阿坤从小多病,读书的时候经常请假,成绩也不好,弄得孩子很自卑,他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你们去看望他之前,他已经对自己的前途失去希望了,那几天,连药都不肯吃。幸亏你们两位贵人啊!哎呀!两位女老师,跑了三十多里路,专程去看望他!你们不知道,那天他感动得哭了!那以后他积极配合医生治疗,还自学电器维修,在我们村开了一间电器维修店,总算能够自力更生,抬起头做人了!”
鲁晓聪却没想到当年一个小小的举动产生了这么大的效应,更加坚定了一点:教育无小事!有时候,一个无意的眼神可能会抹杀掉一个孩子的信心,有时候,一句不经意的赞美也可能让一个孩子重新燃起希望。
她说:“其实阿坤一直是努力上进的,他不甘因为身体的毛病成为家庭的拖累,自强自立,才能有今天的光景。我们对他其实没什么帮助,后来也没有再去关心关心,真是不好意思。”
老人说:“鲁老师,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阿坤读了十一年书,到我们家去家访的就只有你们两位呀!也难怪,我们村子那么偏僻,当时还没铺水泥路,山路难走,雇三轮车都难雇!你们那次家访,不但我们全家都感动,连邻居都很羡慕呢!”
鲁晓聪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件事,于是说:“对了,送东西给我们俩的是不是您?当年有人托看门阿伯送东西给我们,好像一共是三次,送的是番薯、花生、芝麻、绿豆。肯定是您了!为什么不肯留名啊?”
老人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说:“这不怕你们不肯收,又觉得送的东西太寒碜了吗?”
鲁晓聪有点感动了:“阿伯,您怎么能这么想呢?那么远的路,您老人家一次又一次给我们送东西,唉!叫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老人说:“当时家里穷,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表达对你们的谢意,想着你们没有种田,那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都是自家种的,吃着放心。”
鲁晓聪说:“您太客气了!谢谢啊,那些东西都很好!……哦,您这是腰椎盘突出?”
老人看了叶霖一眼,感激地说:“是啊!老毛病了,每到刮风下雨、天气寒冷,这腰就痛得直不起来,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不管什么姿势都难受!这么多年,问了许多医生,吃了许多药,就是没有多大效果。前阵子听我家亲戚介绍,才来找叶医生。治了一个疗程,好多咯!叶医生人真好啊!医术高明,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农民圪,不管遇着什么人,他都是笑笑。这样的好人,老天应该赐一个好女人来配他。”
看出老人眼中的意思,鲁晓聪却岔开话说:“腰椎盘突出很难治疗,您老得耐心哦!”
老人说:“当然当然!嗬!想着发作时那种凄惨,这治疗的麻烦算得了什么?”
这时,叶霖走过来说:“您老是最配合的好病人。如果病人也有评先进的话,您一定得满票。”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叶霖一边给他解牵引机,一边问:“对了,我托您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老人说:“我正想跟你说呢。有!有个老哥们告诉我,当年去百岭卖盐的人里面,有一个人确实从那里抱回一个婴儿,但是这个人是乐水镇内的,具体是谁,现在是否还活着,抱的那个婴儿是不是你要找的弟弟,都还是未知数。”
叶霖激动地说:“真是太感谢您了!我找了三年,终于有消息了!您能不能请您那位老哥到我这来?我亲自问问他。”
老人却摇摇头说:“那不行。他是老‘担西盐’,差不多九十岁咯!哪里走得动?”
叶霖说:“那你带我去找他!”
老人答应了,叶霖和他约了时间。
老人回去了,叶霖给鲁晓聪解康复器,看着鲁晓聪满脸的好奇和疑问,不禁轻轻笑出声,说:“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疑问!嗯,现在没病人来,上楼喝杯茶吧!我慢慢告诉你。”
鲁晓聪抑不住好奇心,便跟着他上楼去。
作者有话要说:
☆、□□
第31章惊变
叶霖对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设防,她是那么坦荡那么真诚,有一种让人很愿意向她袒露心事的魅力。于是,他喝了一口热茶,也不用鲁晓聪开口询问,就把自己的身世和寻访弟弟的缘由和盘道出:
“我家在百岭市城郊一个村子里,世代务农,我三岁时,家里已经有七口人:奶奶、爸、妈、两个哥一个姐和我。家里穷得上顿接不着下顿,我爸爸当时头脑一热,跑到乐东我远房表姑家和我姑丈一起逃港了。他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妈已经怀了小弟。我爸爸他们一去无音无讯,村干部三天两头来讯问爸爸的下落,我们在担惊受怕中苦捱日子。到我小弟出生时,我家几乎揭不开锅了,无奈之下,我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弟弟放到百岭大街去‘隐’。我妈当时哭晕过去,我们忙着四处讨点米熬粥给妈妈吃……”
说到这里,叶霖声音有点哽咽。晓聪忙给他的茶杯冲上热茶,他拿起茶杯,喝了几口,那阵难过劲过去,恢复了正常,才又继续说:
“我妈妈心疼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弟弟,加上担忧逃港的爸爸,坐月子又忍饥挨饿,便落下了一身病。我立志学医,就是从小看母亲被病痛折磨又苦苦支撑养家糊口,太难受了!我恨不得快快长大,能分担母亲的重担;快快学会医术,医好母亲的病。”
鲁晓聪感叹说:“是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每一个孝顺的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想当年,鲁迅先生学医也是为了给自己的父亲治病。……那你读的是医科大学咯?”
叶霖叹了口气,说:“哪里读得起大学?我哥我姐都没能上学,我比较幸运,碰到好时代,有书读。但是也没能上大学——当时我们家还是穷,供不起。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为了省钱,我连高考都没有报名参加。为此,我们班主任还专程跑到家里去动员,但家里为大哥娶亲已经欠了债,我哪能再让我妈发愁啊?高中毕业后,我四处拜师学医。功夫不负有心人,机缘巧合,让我寻到一位隐居在百岭山村的高医,他被我的诚心打动,破格收我做徒弟。我在师傅那里学了三年,师傅让我去考医师证,我考过了就到镇上开诊所行医了。”
鲁晓聪问:“你妈的病医好了吗?”
“我拜师第一年就请我师傅给我妈看病,基本上治好了。但是她对弟弟的思念是与日俱增,可是又不太敢在我们面前流露。她越是这样克制自己,我就越觉得难过。好多年前我就想着要来这里寻找弟弟了。 哦,我们知道弟弟在这一带,是奶奶过世前说,弟弟是被一个中年汉子抱走的。——当时她放下孩子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悄悄躲在附近看。她直到临终前才打听到那汉子是去百岭卖盐的沿海人。”
“儿是母的心头肉,迫不得已遗弃孩子的,怎么能不伤心?那你有没有认你弟弟的标识?”
“听我妈说,弟弟左耳后有一块小小圆圆的青黑色胎斑。”
“没有放什么字条或者信物之类的吗?”
“没有。当时家里全是文盲,没人会写字;信物就更不用说了,穷得什么都没有。再说,当时本来是要溺死弟弟的,是奶奶不忍心,才改了主意抱出去‘隐’。抱出去了就没想要认回来,生完孩子,妈妈没得吃,差点活不过来,哪有心思去留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