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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这项安排原是个大政治家的安排。不幸竖子成名,虎头蛇尾,他那个锦绣江山,后来就是在段、冯、张杯葛之下,被梁、蔡师徒,一文一武打垮了的。下章再详叙之。�
列强干扰和军费无著
袁氏第二大怕,是怕虎视眈眈的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他怕他把民国改成帝国之后,列强拒不承认,甚或乘机混水摸鱼,出兵干扰,助长地方叛乱,那他就无法应付了。近代中国史家,尤其倾向于国共两党的党史家,每喜各为其主,护党骂袁。说袁世凯勾结帝国主义,叛国卖国。因为袁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个独夫,不像两党在枪杆之外,还各有其笔杆也。其实如果不存偏见的治史者,百年回顾作持平之论,在当年各帝国主义虎视眈眈,尤其是无耻的日本军阀赤裸裸的侵略之下,袁氏之呕心沥血、寸土不让的应付纪录( record ),哪里又比后来的政权更坏呢。若以春秋之笔,作诛心之论,则比诸蒋公的‘按内让外’(据说这话是张学良改的),被逼抗战,和却赔保皇;以及毛公的抗日救党,‘感谢日本侵略’,两党联合牺牲外蒙古和钓鱼台,则袁氏尚有足多者矣。史家执笔,能不三思?袁氏因有此外交上之顾虑,所以他搞起帝制来,也就畏首畏尾了。
袁氏之第三大怕,厥为经济。二次革命时,袁氏对国民党之所以敢悍然用兵者,与五国银行团借款之适时签字,实有绝大关系。然可一不可再,设因共和改制,而再度引起南方诸省之独立,袁氏要用兵平乱,则军费一项便可置袁政府于死地,此亦袁氏所深知也。�
上车、煞车,与翻车
袁氏因有上述三项之顾虑,所以他搞起帝制来,因为目标诱惑太大,他虽然永远热中,但也始终犹豫。而杨度等喽啰不知老人心事,但知疯狂拥戴,推得衰迈老人上车,勇往直前,从不后顾,而心事重重之后座老乘客,则频频煞车减速(余见美制配有避弹玻璃的保险轿车,后座都装有煞车,以防司机之暗算),以策安全。余曾于袁大总统的起居注中,按日细计之,老乘客在后座煞车减速,盖不下十余次之多也。
袁氏最大的一次煞车,盖发生于一九一五年九月六日。其时参政院已一致票决拥戴。十三太保亦正持袍以伺,预备就把假惺惺的皇帝候选人,拖入宝殿,来个黄袍加身了。忽然内府传谕,说大总统有话要说,并嘱杨士琦代为宣读,似对十三太保浇盆冷水。盖传闻大总统已正式决定,拒绝推戴。连反对帝制的参政院长、副总统黎元洪,亦自退隐之处,赶来听讲,咸以帝制运动盖可告一段落矣。谁知只是后座煞车一次,候选皇帝并未下车也。杨士琦传谕说,作为中华民国大总统,袁公有维持共和国体的责任。接着便强调说:‘本大总统所见,改革国体,经纬万端,极应审慎,如急遽轻举,恐多窒碍,本大总统有保持大局之责,认为不合事宜。’可是最后还是拖个尾巴。说国民请愿要更改国体,也为的是‘巩固国基,振兴国势,如征求多数国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办法’。【见一九一五年九月七日‘政府公报’】换言之,如经过一个‘国民会议’,或‘国民代表大会’一类机构之公决,那自当别论,如是则‘本大总统’也未始不可考虑也。
这条狐狸大尾巴拖得十分巧妙,也十分明显。果然三个月之后,经过‘全国代表大会’,各省一千九百九十三人之票决,改变国体,推戴袁公为中华帝国皇帝,这个‘多数国民之公意’,由参政院作为全国总代表,于十二月十一日,三呼万岁之后,袁大总统就于十三日正式接受拥戴,做起中华帝国的洪宪大皇帝了。
袁世凯晚年之做皇帝,和汪精卫晚年之做汉奸,异曲同工,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契机只在一念之间。悲夫!(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于北美新泽西州)袁世凯留下的烂摊子我们在前章里曾一再的说过,民国时代最上层的政客,差不多都是天堂地狱之间的边缘人。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是个波涛翻滚的转型期。前型(有两千年历史的帝国制度)已毁;后型(今后两千年的民主制度)未奠。他们一般都是忽前忽后,不知所适的在两型之间走钢索桥。上有光明灿烂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堂下有怪石嵯峨、阴森险恶的万丈深渊,一步踏错,或一念之差,便会坠入谷底,而粉身碎骨。他们自己遗臭万年不打紧,索桥被他们弄断,全民族也随之滑坡,尸填沟壑,彼岸无期。这种一失足成千古恨底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袁世凯和汪精卫了。汪氏当年如不因误听他那心际狭小而又生性泼辣的老婆之言,在一念之差中,当了汉奸,抗战后在蒋公弄得捉襟见肘、无路可走之时,就是‘汪先生’的天下了。哪还轮到胡适之、李宗仁来做总统呢?有汪在,国民党又何至愚蠢的为渊驱鱼,把整个的‘中国知识界’(The entire Chinese intelligentzia)包括朱镕基在内的精英五十五万人,送给老毛小邓去‘引蛇出洞’,当其‘右派’,而糟蹋殆尽呢?老实说,毛泽东的作孽就是从反右开始的。其后随之而来的大跃进、四清、文革、四人帮,一直到老邓的天安门,都是从反右的骨牌效应。而中国共产党的政权之所以能在中国历史上出现,其第一个‘千古功臣’,绝不是张学良张也向不以此自居。他甚或公开的说是他当年犯了错误。虽然他并不改悔。少帅就曾向笔者说过,他是以部下身分,阴谋反对长官,他自已的部下,如果也以同样阴谋反对他,他早就把他自己枪毙了。所以他对蒋介石关他五十年,毫无怨言。少帅近一百岁了,据说头脑还很清楚。此语可覆按也。中共的‘千古功臣’,更不是日本军阀,而是当年内部倾轧无已时的国民党本身埃国民党自已胡搞一通,才搞出个共产党来,哪能乱怪他人呢?
王小二过年的闽南帮
国民党败退到台湾之后,并没有下过‘罪己诏’。迨蒋家朝代结束,闽南帮篡夺了江浙帮的党权之后,在旁观者清的历史家眼光里,李登辉主席不只是承继了蒋家的党权和政权,他也承继了江浙帮的错误,而扩大其错误。江浙帮最大的致命伤是心胸狭孝畛域观念牢不可破、不能容忍异己,而缺乏‘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泱泱之风。帮内之同伙,其甜如蜜帮外之人,则被弄得离心离德。结果圈圈愈画愈小,终于被迫退出了大陆。
可是今日的闽南帮简直是王小二过年,一代不如一代。李登辉总统,我们犯不着为尊者讳,实在是台独派中最大的台独。其志只在一岛。朋友,一岛何伤哉?真把个台湾小岛,建成个迷你瑞士(台湾没有瑞士大),有何不好?问题是你建成建不成嘛。我们搞历史的,尤其是从宏观史学的观点,教世界通史的大学教师,随隔洋观火,回看我们祖国政局的发展,我们认为台湾没有做东方瑞士的任何条件。真的要做了,在两大强邻的卧榻之侧,哪有酣睡的余地?成年成月的,在两个虎视眈眈的吞噬者之下讨生活,哪有一天的太平日子好过啊?他们这些有个人野心、而又心胸狭孝更不明历史大势的政客们,自己都在汪精卫、袁世凯、盛世才、高岗的旧例之前走钢索,两千万善良而‘身在此山中’的同胞,去陪他们跳崖,岂不太冤枉了?
其实,李总统想把台湾建成个独立的瑞士,也只是个借口。本质上,他实在也只是和他前任的江浙帮一样,在画小圈圈,把他所不喜欢的‘外来政权’和‘非我族类’的异己,一起赶出圈外才好。不幸的是国民党本身就是个‘外来政党’,其中包括马英九在内的‘老外’太多了,赶不尽,杀不绝。小马哥的当选,对李总统也不是滋味埃政治转型中的成熟选民所以马英九今次在三合一中当选,恕我隔洋旁观,大胆妄言。原因大致有两大端:(一)近代中国政治史从帝制转民治这项转型,转了将近一百年了,由于中国幅员太大,其走向成熟的程序(process),是前进落伍,有其显明底阶梯性的。台湾是排在这个民主阶梯的最前列。尤其是台北市的选民的政治水平,在我个人看来,已超过今日的纽约市,这当然也是信不信由你。
【笔者附注:个人在四十年代末期便到纽约,斯时本市市民中的黑人、波多黎各人、今日所谓‘西人’(Hispanics),都还是真正的‘少数民族’,因此市长和市参议员等选职,经常都由多数的白人包办。但是这些政客中就有人看中远在天边的、说西班牙语的波多黎各人。波人皆是美国公民,但是在其本岛上,他们过的基本上还是生活水平很低的拉丁美洲的生活方式,和教育水平。知情的纽约政客和商人各为私利,乃设法鼓励波人大量迁居纽约。商人为的是廉价劳工政客为的是集体选票。这一来,波、黑、西三个少数的总人数就超过白人了。选职官吏的背景也就迅速改变了。纽约领先,华府、芝加哥等大城随之……,白人政客开其端,黑人政客踵其后,驯至诸大城,尤其是华府的市长就非黑人不能出任了。因此美国传统中英国式的老办法也就行不通了。这是进步,是退化,历史家固不能乱下雌黄,但是新时代、新风气则是客观的事实。嬉皮时代以后,性与政,也就难解难分了。略微保守的中国同胞,看到柯林顿大总统在办公室内的私生活,认为不可理解。但是你要知道,华府市长却在市长会客室内,公开做相同的事件,就没啥奇怪了。总之,经过数十年在大洋两岸观察所得,我个人就认为,台北今日的选民,比今日纽约的选民,在政治上更为成熟也。】今次马英九之当选,就是台湾选民的政治智慧的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