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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初次使用刨子做出来的高跷,和一般的不同。它更细却更坚实,没有三角构图却更稳固。比当年度所有别的高跷更修长和光滑。那是秋季,我在山里找了一个上午,总是没有发现合适的树苗。日到中天,我再不回去就要挨骂,只好将就砍了一根。这一根太细。
我用刨子刨过之后,它通体不再暗红而呈现雪白,没有一点凹凸,因为我眯缝着一只眼睛无数遍地量过。不过它太轻了,容易折断。
我当时是个小孩。我要把这根容易折断的木头做成高跷,而且要踩在上面,和别的人用力相撞,直到某一方落地认输为止。我这样处理这根木头:不在中间凿孔,而是两侧各削去半厘米,阶梯状。短杉木由正中间劈成两半,夹在“阶梯”外侧,再以铁丝固定。这时你会发现它还有点晃。所以我又想了一个办法,削一块坚硬的木片,尖在铁丝里。
这对高跷由此变得非常牢固和特殊,风靡了那年秋天,导致越来越多的仿制品面世。它之所以没有继续风靡,并不是因为有更新的玩具出现,而是因为我爸看不惯我踩着高跷进出大门整天玩乐。他说,你他妈给我做作业去。他以肌肉暴突的手臂折断它们。一共断成六截,在炉火中。
后来我就听他的话,去念书,并且考上了我前面说过的省重点中学。不过我并没有放弃对木头玩具的爱好,刀,剑,弓,红缨枪,木人,木车,木人坐在木车里,组合乐器,这些把戏我都做过。
一方面是没有事做,另一方面是没人和我玩,我只好做这些。我做了这些,就有人因为想借玩而讨好我。这样一来,就像成语“一箭双雕”说的,不但有人和我玩,我还不再无所事事。
但一箭双雕不是我的特长,是郭靖的。我很想拥有这种特长,所以照着《射雕英雄传》里头郭靖的弯弓做了一把,射杀野鸡和家鸡。我一只都没射死过。更别说一箭双鸡了。比我更大的人抢去玩耍,也没有射死任何家禽,但他们射死了一头母猪。射死了母猪,弓却不还我。我威胁他们要向猪的主人告状。他们禁止我去告状,也禁止我再向他们要弓。我出口操他们那些妈妈,他们于是把弓折断。我再骂他们的妈妈,他们把断弓还给了我,但是是扔过来的,而且还往我脸上扇巴掌。我爸知道这些事件之后,赔了母猪,也下令剥夺我从那往后再做任何工具的权利,无论是否有杀伤性。
再想起这些的时候,事隔十余年,我不得不以另外一种眼光看待我的“一箭双雕”。就像你想说的,我有发明家的天赋。但是我也知道,由于我所学不多,性情和素质跟爱迪生都相差太远,所以注定当不了发明家。不过发明家的想法已经彻底扰乱我心,用另一种眼光看,我或许可以考虑以此谋生。设计玩具,申请专利,投产,收钱,吃饭,这一系列过程一环扣一环顺理成章。
接下来,一连几天晴朗的日子。
树叶正使劲地顶破树皮。人们通常把这看作是春天要来的征兆。天气依然是那么冷,且并无转暖的痕迹。我并不关心季节,只关心身体的冷暖,只要我暖和,只要我的手还没有僵到做不成木工活画不成图纸,夏天和冬天我都可以接受。
春天将到未到的时候,走在街上,风还是要吹出清亮的鼻涕来。我有时买一点梨子放在地上,不洗就吃掉一个了。自来水太凉了,刺骨。
接下来,就进入三月了。我不知道外面的人们。他们呼吸着多少度的空气。我也不知道,月亮是圆了还是缺了。
我给李小蓝打电话,让她不要再来找我了。我给杨晓打电话,说我不再给她打电话了。她们都问我为什么,我说,没有事。李小蓝说,别傻啊,你不能得过且过了。
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不就是需要一个人的清净时间吗,犯不着让全世界都来猜测我的行踪。也许我当时是想让无数眼睛来对我监督。我知道自己懒散的毛病很重,还最容易改变主意。
所以,千万别放松。我这样对自己说道。一定别泄。伟人们那么伟大,首先是因为他们的诞生,而他们诞生,只有一个原因:某颗精虫始终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毫不惧怕阴暗潮湿的阴道环境。
我买了三箱方便面。吃了一个月,皮肤,发囊,舌头上,全是“康师傅”的味道。“这个味儿”。后来我再也不吃方便面了。那味道让我呕吐。坐火车的时候,旁边的人哧溜哧溜吃得很香,而我只能捂着鼻子。
那一个月里,我画了无数的图,用了无数的铁丝和橡皮筋。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了。很多木头被我一次性毁掉,扫地出门,就像工厂焚烧检验不合格的次品。留下来的,只有两件东西,组合乐器制造图和方便轮胎设计图。
时至今日,我仍然要向家长们建议:组合乐器给小孩子玩确实不错,可以搞音乐,还可以开发大脑。爱因斯坦智商盖世高,还会拉小提琴,说不定小时侯也玩过类似的把戏。而方便轮胎,听我细细说来。众所周知,市面上的自行车轮胎都是一个圆圈(我说的是内胎),一旦被刺中或者胀破,就免不了要修补。可是修过自行车的人都知道,这种圆圈要取下来特别麻烦,所以一般都不取下来,直接套在钢圈上摆弄,修的人和看的人都很辛苦。而所谓方便轮胎,它是这样一种东西:总体形状就像一根特大号的香肠,可直可弯,两端封闭。我想我不用再说了,这种两端封闭的香肠要离开钢圈无比方便,直接一拉就是。所以鉴于它简单实用,且成本不会增加只会减少,所有厂家都应该制造。不光自行车轮胎可以这样造,其他大小各类车辆轮胎也最好这样造。包括飞机降落架轮胎。一切轮胎。一切封闭、原本环状的橡胶制品,比如游泳圈……就是说,它的用途广泛,商机无限。
一个月过去了,一个月的埋头苦干过去了,春寒虽然料峭,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眼前的两张图纸让我心生温暖,也让我一片空虚。颅腔里的物质像一碗豆腐脑。撑起手臂站起来,看着窗子外面的空气和天。浑黄的一片黄色,正在下着稀疏的雨。我觉得是雨使坐在桌子前一个月的我上下生锈。尤其是我整个右手,手指,手腕,肘,肩,比服装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还要僵硬。保持姿势的时候没什么,一动,就发现转不灵了。
我可能真的是病了。太久不动,又伤害了肠胃。总之是一个“虚”字——没力气。气喘。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像一架正在熄火的拖拉机。
看看四周,被窝已经乱了,衣服有些挂着,有些没挂。身上还是李小蓝那天洗的几件。地上到处是方便面包装袋,康师傅在我的房子里满地倒伏。这成了造康师傅的车间了。我暂时把它们踢到一边。活动一下筋骨吧,我踢踢腿,膝关节格格地响了。
照着记忆里中学第七套广播体操,我自己给自己喊拍子。一二三四,伸展运动,踢腿运动跳跃运动……做完之后,照镜子,我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一层水汽和雾,鼻子上有几滴汗珠……我热了,全身随之痒起来。我该马上洗洗了,再不洗就长木耳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洗澡,可以赶上张阿勇了。(张阿勇来自西藏,所以他有不洗澡的习惯。张阿勇还有糖尿病,所以他有尿床的习惯。)
头发是一绺一绺的,油光发亮,像一些老鼠尾巴。我说的是我的头发,一个月没洗的。该拿瓶洗发水,好好搓搓了。找了找房子里。洗发水没有,香皂没有,洗衣粉都没有了。摸摸口袋里的钱,一个月前就买方便面用光了。
痒。用手在头皮上用力抓挠。我的指甲也不知道有多长,总之很深的指甲沟里,都填满了黑黑的油垢。闻一下,基本上是煤油渣的味道。
头皮被我抓破,抓出了血。我紧闭眼睛,咬紧牙关,抖动我的头抓着,皮屑纷纷扬扬,在我前面飘到地上,还有我的肩上和袖子上。我痒得叫了起来。
继续在房子里,做爱前找避孕套一样乱翻,好翻出点什么来。光用水洗肯定是不行的。漱口缸子里还有牙膏。至少它也有泡沫吧,虽然泡沫不是那么多……牙膏在嘴里还有很多白沫,可是到了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却什么也没有了,也许是我的头太脏了。
牙膏竟比洗衣粉舒服。我也用洗衣粉洗过头,它性子很烈,溶在头皮上烧得肉疼。而牙膏带着薄荷的清香,还有清凉的感觉。
接着就是擦干头发了。擦完一遍,毛巾上沾满了虱子。有的死了,有的还在爬。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月不洗头就会生这么多虱子我没有想到。如果这样那张阿勇身上不成了动物园了?可是毛巾上明显地沾满了虱子,有的死了,有的还在爬。我用水冲,龙头拧到最大。赶快把它们冲走,被人看见长虱子,就不好了。
我再洗一次,试图让牙膏把虱子毒死。我放了更多的牙膏,加大挠的力度,头皮快要掀掉。牙膏咬在头发根上,凉飕飕的,但这样或许能毒死虱子……试试看吧,总不能去理发店剃光头吧,何况现在理发还缺乏资金。用了房东大约一吨的水,我才算洗完。房东蹬蹬蹬跑上楼提意见,告诉我洗头不要直接在龙头下冲,应该用盆子接住。
我把虱子的尸体一颗颗从毛巾上拈走。可是毛巾上还没有干净,还有无数缠绕的头发。头发又细,又黑,又长。我不敢断定是断的,还是脱的。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