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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仰视祖陵,双手扶地,慢慢叩下头去,于是,王室子嗣们均一起伏下身去。在大王一番高声祭拜后,匡太傅颂道:“圣女即祭!”六名少女抬起花座上的离夕,缓缓向祭台登去。匡辞修悄悄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却见离夕双手拉着鲜艳的衣衫,看来比平日丰润,她的花座上架着一具焦琴,只听叮的一声,奏起琴来。这琴声来得如此自然,似头发微动方知春风乍起,转眼间风过万物,四野已生机勃勃。离夕由六名如花少女抬着缓缓前行上升,正如来世间历练的天上仙子,劫难已尽,神命告竣,回归天庭之前,要给世间留下恒久的音律,播撒永远的幸福。
这曲子匡辞修听过,正是那首《妾伤天》。匡辞修不知怎么眼睛花了,他忽然觉得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谷灿。谷灿双目黑漆漆的,转过去看季善,片刻之间,十几名大臣均换过眼色,一齐望着沈鼎,大家不约而同慢慢点了点头。沈鼎忽然站了起来,右手向空中一举。匡辞修竟然情不自禁叫起来:“呵呼!”便在此时,离夕的曲子刚好猛然转疾,竟似是事先排演过一般。
山下的连同开路的上千人禁军队伍全站起来,七百名冲了出去,步伐急骤然而极为有序,片刻之间,将祭台团团围定。那四十八名执戈卫士反应过来,却早被另外三百名禁军围在核心。沈鼎举刀一挥,禁军齐喊:“忠君兴邦,阻者必杀!”仅有七八名卫士反抗,却转眼间被禁军撅死,余者懵懂之间,便被缴械制服。
祭台上的大王没明白过来,仅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离夕,听着越来越疾的琴声,好像不明白这突然的变化。待众禁军全部停下肃立如雕塑时,他才好像觉出什么,站起身来,所有的王室子嗣们也全站起来了。叮叮叮一串轻响,那是离夕一曲已尽,天地间好像仍然余音袅袅。
大王向前走了两步,扶着祭台的一根栏柱,看着慢慢走向前的沈鼎,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沈将军,你要弑君么?”沈鼎抱拳过头,单膝跪下,沉声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求尽忠报国。”大王笑起来,声音并不愉快,夹着恐惧与失望,又有些强笑的意外,像是漏气的风囊:“这,就是尽忠报国?沈将军,你很会说笑话。”
沈鼎却一点儿也没有笑,声音冷得像结冰的井绳:“此中另有原因。”
大王淡淡道:“哦,那是什么?”沈鼎不答,目光越过大王,看着他身后的太子。大王于是回过头来:“征儿,你等不得孤再老上几年么?”
太子慌道:“不是,儿臣……”他忽然跳开几步,一边掀开衣襟,铮的一声,抽出一柄剑,一边大声道,“孟子不也说了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儿臣看不得我邦这么坏下去,等不得将来不可收拾……你们说!”
匡太傅等在誓书上签过名的二十余名大臣在同僚的目瞪口呆中走到祭台之下,一齐躬身施了一礼,却没有再跪下。匡太傅自袖中取出帛书,展将开来,朗声念道:“夫天授君权,本意无他,唯御民兴邦。君持其德兮,民守其份。以失德之君,求守份之民,固未之闻。今上久骄,奢靡荒淫,夜无虚夕;好大喜功,寡恩少义;穷兵黩武,苛徭重役;草菅人命,如食三餐;无道非或,暴虐其久。而致民怨沸腾,臣危岌岌。国将不国,如高处累卵;荼毒生灵,似修罗杀场。臣等顺应天意,体察民情,无奈废君立储,非逆实忠……”
大王先是认真地听着,继而嘿嘿笑起来,终于哈哈大笑:“太傅,你好文采,你说孤失德,孤便失德么?好吧,如汝所言,孤天授君权,若是上天震怒,我国早就被他国所灭,又岂累尔等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征,你以为如此行事,便是上天要授你君权了么?”
祭台之上,本为表虔诚,不允许携带任何铁器。太子立于另一侧,手中一剑在手,胆子不由大了,大声道:“父王,你当国君已经二十年了,儿臣只想问问,你开始几年也曾经心怀仁慈,可这些年,你又怎样了?你想想看!”大王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冷笑道:“征,这只能怪你自己了!”他忽然大声道:“出来!”却听山野之中,忽然间四处响动,竟有三四千卫士冒了出来,左手持盾,右手握着短枪,一齐叫道:“忠君,忠君!”
这变故突如其来,匡辞修、沈鼎、谷灿等人神色大变。沈鼎反应最快,叫道:“太子,事非得已!”太子明白过来,持剑冲向大王。皇室子嗣哪有几人有胆量,一见太子冲到,均惊呼着闪开。太子叫道:“父亲,不要怪我,你和我不是寻常父子!”他自小也曾练武,一式“壮士怒”,左手盘向大王脖颈,右手剑一横,欲将大王挟持。沈鼎早将太子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喜道:“只要大王被太子掌握住,所有将士,焉有不听从之人!”
哪知大王身形一晃,左手自袍底翻出,一柄一尺八寸长的剑已经在手。凡是见过大王的无不识得此剑,沈鼎身为金吾将军,更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空影剑。于是沈鼎便知道大王前头拿出来的不过是一柄假剑,接着便知道要糟,果然,大王一剑削断太子手中长剑,接着空影剑一递,指在吓得近乎痴傻的太子心窝上。大王的声音很沉定,然而却也透着一股悲哀:“我杀了太子,你们还怎么样废君立储?”
沈鼎只奔到第七十九级台阶上,便站住脚步,厉声道:“微臣斗胆犯威,请大王放了太子,自承让位,否则,微臣一千名军士虽少,却毕竟就在近前,而大王安排的将士,却未免远了些。”
大王傲然道:“孤任你为金吾将军,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这一千名军士,本来以为孤手中无剑,太子谋逆一定成功,才会顺从你等。再说,若是这一千名军士都忠于尔等,孤又从何得到消息而暗中布置提防?便是你二十一位在誓书上写下自己名字的同谋,你以为就真如誓书所说,‘生死相托,肝胆相照’么?”
沈鼎心头揪紧,回首望着祭台边的千名军士,高声道:“拥立太子,尔等皆成富贵,大伙儿跟我上来!”但众人竟不约而同地迟疑了,只有数十人蠢蠢欲动,山岭外围的三千将士一齐举起刀盾喊道:“杀!杀!杀!”那数十人便也停下。大王厉声道:“放下兵器,孤免尔等一死;倘有不识时务,诛灭九族!”在一片当当声中,千名军士瞬间扔了手中兵器。
太子此时早已六神无主,他忽然跪倒在地,哭道:“父王,饶了孩儿!是沈鼎他们鼓动孩儿,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大王冷哼一声,道:“沈将军,孤待你不薄,为何偏要反我?”沈鼎目光越过大王,停在离夕身上,喟然道:“大王,这样美丽的女子,微臣将她视若天神,你却为何要用来祭祖?微臣辅佐太子只要事成,便会请求赐离夕给微臣作妻。微臣已经二十九岁,你觉不觉得也应该婚配了?”
大王双目一寒,摇头道:“孤却不知你对离夕有意,何况,你只不过是在大殿上见过离夕,可那时孤已经封她为圣女了!”沈鼎的笑容中有一丝淡淡的凄凉:“不,大王,微臣与离夕相识已经一年有余,离小姐本来有意嫁与微臣,但,大王却相中了她,却故意令匡太傅出面,荐她作为祭祖的圣女!”
匡辞修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惊奇之下,复又惭愧:“原来沈鼎早就认得离夕?是啊,离夕既是郑国的公主,到我国来,便是千方百计复仇,自然要想方设法结识掌握禁军的沈鼎。她这一切做得多么巧妙!那么,她真正看在眼中的,倒是沈鼎了。”他忽然觉得如同孩子般委屈,他既然在誓书上写下自己名字,刚才又宣读责备大王的不是,大王是一定要将自己灭族了,然而自己竟从来没真正得到过离夕的正眼相看!那些诗词上的互答,曲律上的会心,原来只不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大王摇头道:“这里头真的不对了!不过,孤也没心思听你说这些,你还不将刀放下,要罪加一等么?”沈鼎苦笑一声,忽然间双目惊奇之极,脸面由于兴奋而扭曲,叫道:“太子!”
大王一惊之下,来不及看清太子是不是真的又向自己动手,便挥剑向太子肩头刺去。便在同时,沈鼎已经掠起,手中金刀向大王砍到。这金刀是大王亲赐的,名曰“盗寒”,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沈鼎只求速战速决,这一招“断水流式”挟着一道劲风,直劈大王当顶。
大王空影剑已经刺出,来不及回架,当即沉肩缩颈,着地滚出一圈。沈鼎一招占了上风,早将一切置之度外,金刀一拖,顺势抹向大王腰间。大王身子一滚,避开一尺。沈鼎一刀落空,金刀再起又剁,大王又躲。只听当当当一连串声响,沈鼎一刀刀都砍在石板之上,溅出点点火星。众王室抢着向石阶奔下。太子也跟着跑了几步,却又站住了,他提着剑,问坐在花座上的离夕:“你真对沈将军说过那些话么?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离夕微微一笑,既有苦涩之暗,又有智慧之明,一时间神色阴晴了数次。她身边的六名婢女早已跟着跑下去了,她孤独地坐在花座上,四野奔过来保驾的军士、正殊死拼斗的君臣、身边的太子似乎都没有惊动她,微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于是她伸出手来,在面前的焦琴上轻轻一触,“嗡”的一声,焦琴奏响。
却听琴声无节漫吟,似百鸟杂鸣,深泉出涧,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之意,却是那般自然清新,迥无俗迹。她眼皮一抬,望了望祭台下的匡辞修,微微一笑道:“先生,妾伤天还有一折的,你仔细听一听,可好?”
匡辞修浑身一震,仰望着离夕随风舒卷的衣袖,脑海中忽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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