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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月背靠墙壁,双腿一阵阵发软,那两股无形之气此来彼往,非但肉身压迫,更是精神摧残,刚柔二气像是两只巨手,将他握在手心恣意揉弄,不过片刻工夫,小道童两眼发赤,口角流涎,脸上流露出癫狂之意。
“呔!”释印神双目睁圆,突然发出一声大喝,修月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喝声一过,门前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良久,门内传出一声叹息,灵道人幽幽叹道:“释先生何苦连累他人?”
释印神笑道:“我本意试探,不想道长神通了得,使我欲罢不能。你我一旦交手,这小家伙也就走不了啦,与其让他走火入魔,不如让他昏睡一场。”
灵道人沉默时许,叹道:“释先生武功虽强,可惜太过霸道。”
释印神笑道:“圣人曰,‘柔弱胜刚强’。道长的武功以柔见长,笃定能胜过我这霸道的武功了。”
“先生说笑了!”灵道人说道,“还请入内一叙。”
“好说!”释印神跨出一步,气势所至,木门自行洞开。释印神拂袖而人,但见室内空无一物,席地坐着一个道±。定眼看去,道士年不 过四十,相貌清癯,须发如墨,双目灿如星斗,于昏暗之中闪闪发亮。
两人目光相接,便如磁石一般牢牢吸住,灵道人寂如木石,释印神的衣发却是无 风而动,旋风平地而起,刮得门扇来回晃动,突然“吱嘎”一声,门_白终于徐徐关上。
释印神洒然坐下,笑道:“灵道长,你约我证道么?”
“不错!”灵道人点了点头。
“那么敢问道长,是论口中之道,还是论手中之道?”
“何为口中之道?”灵道人微微皱眉。
“口中之道,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 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何为手中之道?”
“手中之道,持神剑,分九州,动摇五岳,超越七海,以昆仑为砥柱,振电光为缰绳, 缚春秋,挽日月,系过隙之驹,如北斗之恒。
“好大的气魄!”灵道人抚掌叹道,“纳万物于襟怀,运天地于诸掌,这就是释先 生的道么?” “相去不远!”释印神微微一笑。
“这么说,先生另有其道?”
“周天日月,不过是万物之表象,此乃有形之道,不是无形之道。”
灵道人敛眉一笑,点头说:“贫道明白了,小象有形,大象无形,先生的道藏于山 河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
“好个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释印神拍手笑道,“那么道长的道又是什么?”
灵道人笑道:“释先生的道有手口之别,我的道也有手口之别。”
“好啊,说来听听。”
“口中之道,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 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
“妙论,那么手中之道又是什么?”
“弹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
“有意思。”释印神笑道,“道长的道,莫非是音律?”
灵道人笑笑说道:“相去不远。”
释印神点头道:“小音可听,大音希声,道长的道藏于江海风云之间,我等身在其中, 却又了无知觉。”
灵道人默然不语。释印神笑道:“灵道长,嘴皮子的工夫你我差不了多少,若要分 出胜负,只怕还要再比一场。”
“释先生请了。”灵道人一手垂地,一手竖在胸前。
释印神哈哈一笑,左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他出手缓慢,但却带起一股劲风, 势如龙蛇盘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似慢而快,平平淡淡的一拳,却包藏 了无穷的变化,足以克制天下间任何武功,对手无论如何应对,释印神都能抢先一步, 将其牢牢克制。
可是灵道人没有动,一不闪避,二不出手,只是眯起双眼,竖掌于胸,拳风及身, 道袍随风起伏,忽涨忽缩,势如波浪。拳风遇上他的身子,仿佛激流漱石,滚滚流淌而 过。灵道人神色不改,笑着说道:“释先生,这一拳可有名号么?”
释印神扬眉一笑,朗声说道:“随机而发,谈不上什么名号,道长不嫌释某狂妄, 就叫它‘大象无形拳’好了。”
“好一个大象无形拳!那么,且看我‘大音希声指’如何?”灵道人伸出五指, 有如弹琴鼓瑟,轻轻向前一挥,送出一股柔和劲力。释印神见过石碑上的指力,不敢托大, 收回拳招,挡住来指。两股劲力相遇,释印神顿觉不妙,灵道人的劲力看似柔和,实则 绵密无穷,起初似乎易与,可是一旦向前逼近,就会生出极大的阻力,势如绷紧了的强 弓,蓄满了极大力量,一旦放手,立刻反弹回来。
释印神身经百战,遇上过不少高手,这些人一拳一掌,往往含有数重劲力,一重 紧跟一重,势如江涛叠浪,使人应接不暇,但这样的劲力难以持久,六七重已是极限, 一过此数,势必衰竭。
灵道人的劲力却大不相同,何止六重七重,简直千重万重,无穷无尽,每一重劲 力均很柔和,可是前后相续,连绵不断,释印神冲开一层,又来一层,好比滴水穿石, 逐点逐滴地消磨他的拳劲,又如水银泻地,不断寻找破绽,渗入他的内力之间。
释印神的武功以刚猛见长,不多久内劲稍稍衰减,灵道人登时反击,一指点向他 拳劲上的破绽。
释印神沉喝一声,第二拳呼地送出。灵道人反手格挡,两股劲力凌空相接,静室 中进发出一阵狂风。两人身形未起,双双向后滑出,就在瞬息之间,拳掌密如急雨,交 换了一百余招,出手之快,超乎想象。
如此隔空交手,两人越退越远,不觉靠上墙壁,眼看墙穿屋破,两人忽又停了下来, 双双低眉垂目,坐在那儿沉思默想。刚才一百余招,几乎穷尽了天下武功的变化,两人 纵然武学渊博,一时也觉技穷,心中动念如飞,拼命思索对手的破绽。
两人陷入深思,生机内敛,静室仿佛一座墓穴,落一根针也能听到。过了一刻多钟, 释印神徐徐站起,右臂抡了一个半圆,一拳向前送出,拳劲凝固如山,向着灵道人徐徐 推进。
灵道人飘然纵起,点出数指,指尖所及,释印神的拳风一阵扰动,一股内劲穿透拳风, 直抵拳头,循着经脉冲向脏腑,释印神只觉浑身发麻,真气突突乱跳,似要破脑而出。
不及运功驱散余劲,灵道人掌中带指,挥洒攻来。释印神无法可想,全力反击, 双方劲力相接,释印神又是一震,灵道人的指力余劲面面,几乎冲散了他体内的真气。
灵道人一占上风,不容对手喘息,奇招妙着层出不穷,身子犹似穿花蝴蝶,快中带慢, 飘逸不群,招法绵密无间,势如流瀑飞泻,他的指掌掠空而过,风声中带着一股动人心 魄的颤鸣,颤鸣声融汇合一,宛如歌吟,释印神身处其间,有如置身于一口嗡嗡鸣响的 铜钟,心为之动,神为之摇,若非定力绝高,几乎把持不住。
静室横直不过两丈,释印神步步后退,很快退到墙角。灵道人的攻势却如江南五 月的梅雨,飘飘洒洒,不甚猛烈,但却绵绵持久,不歇不休。
释印神出道以来,从未如此落魄,他倚在墙壁,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苦苦支撑 了二十余招,灵道人的攻势终于有所削弱,释印神一声沉喝,拳脚飞出,猛烈如山奔海 立,迅疾如电闪星驰,可是无论多快多沉,遇上灵道人的劲力,就如一块巨石落入了万 顷湖水,纵是激起波澜,也终归被那湖水淹没。
释印神心生骇异,但觉生平昕遇之敌,比起这个道人,统统都是三岁童子。更可 怕的是,他分明感觉,直到此时此刻,灵道人依然未尽全力。道人举手投足,潇洒写意, 暗合一种极微妙的节奏,这节奏好比一张网罗,释印神往往不知不觉地落入其中,由灵 道人牵着出手。更古怪的是,这种亦步亦趋的感觉,不但毫不别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 的快意。
释印神心里明白,处处反其道而行,竭力摆脱灵道人的节奏。相持数招,释印神 缚手缚脚,非但没能摆脱困境,反而在那网罗之中越陷越深。灵道人趁势而上,刷刷刷 指掌齐出,一缕劲风扫过释印神的脸颊,半张脸麻木一片,几乎失去知觉。
如此下去,必败无疑,释印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拳。灵道人觉出一丝破绽,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释印神的后心,行将得手,忽觉一缕劲风射来,锐如钢针,正中他的手腕。
灵道人飘然后退,落在一丈之外,望着手腕不胜惊奇:“释先生,这是什么武功?”
“无相神针!”释印神笑了笑,“三年之前,释某偶然晤出这门武功,不过今日之前, 还未对人用过。”
灵道人沉思一下,点头说道:“你从穴道中逼出真气,真是一大刨举,如此一来, 你全身上下均可伤人,仿佛刺猬之刺,叫人无从下手。”
释印神笑道:“道长好见识,一眼就看穿了释某的底细。”
“虚室生白,无中生有,本就自古相传的大道。所谓大道至简,许多事到了顶儿尖儿, 其中的道理也相差无几。”
“说得好!”释印神纵声大笑,“但不知,道长的武功是否也跟道理一样精妙?” 说着踏上一步,手不抬,足不动,虚空中响起嗖嗖风声,真气化为千丝万缕,冲出他的 周身百穴,粗粗细细,虚虚实实,有的如针如刺,冲开灵道人的掌力,有的仿佛绳索, 凌空化为一张网罗,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劲气布满静室,灵道人无处可避,他站在原处,纹丝不动,面孔有如止水,目似 不波深潭。他的袖袍鼓荡而起,形如一只傲岸不群的飞鸟,迎着漫天劲气,口中吐出两 字:“灵飞!”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两股绝世大力撞在了一起,冲天尘屑而起。烟尘中,两道 人影越来越淡,化为流光幻影,直到完全消夫。
灵飞经①洪武天下 第一章 金陵歌舞
花开花落,云逝云飞,宋辽金元,走马即过,四朝兴亡,万民生死,数百年光阴流转,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