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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掌柜说完这些旧事,却已不觉到了家门口。他便招呼道:“到御河码头了,我家就在前面,有劳小哥送我回来,不嫌弃的话,进来喝口水再走吧!”
上龙津的水色深黛,载着宫闱高阙之下那些威严的灯光。当年前先帝迁都于此,承前代之余绪,整治城池。皇城宫署自不待言,在这承天门外,华表木下,正南北、正东西地,建了数道平直街巷,状若棋盘,便号棋盘街,百姓们称为天街。有此交通便利,不多时便商贾云集水陆杂陈,成一处纸醉金迷的所在。然而这一条富贵相夹的水中,却为何会有那么幽秘的通道呢?
此时夜已极深,风声却更暴虐。锦云来绸缎庄前的灯笼早已熄了两盏,末一盏也灯色昏昧,因此就只看得见一个蒙眬的“来”字,在浮尘中游走着。
秦掌柜边掏钥匙边拍了几记门板,不多时,便有一名妇人前来开门。
“孩子爹,如何才回来……啊,有客人,怎不早说?”这妇人抬臂拢发,袖下泻出屋内光晕,只觉风姿绰约,全不似这小商贩人家里走出来的。只是再一定神,就见到一张扭曲错位的面孔。陈默忍住没有惊呼,却也不由微微变色。
妇人掩面转头便奔进柜台后面的布帘子里。秦掌柜有些难堪地赔笑道:“恕罪恕罪,他妈早些年得过怪病,相貌生得有些吓人。”
陈默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冒昧。”他打量了一下这店堂,长不过二十步,柜堂上堆满了一匹匹的绸布,此际都用粗麻布覆着。燃烛的那角台子前,搁着一只高凳,凳上散着绣绷儿和针线等什物。
“爹爹!爹爹!”他们客套间,从帘后连滚带跑蹿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娃儿,抱着秦掌柜的腿撒娇。
“冬冬,你再不进来就要挨巴掌了!”隔着院落,妇人叫了起来。冬冬这才不情愿地应声钻回帘子里去。
帘子后是十多丈见方的一个院落,两边厢房黑洞洞的,里面传来些动静问候,似乎是店中伙计。秦掌柜回了两声,叫他们自睡去。足下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不时隐没在正盛放的迎春花枝下。落瓣掺着黄土,在地上铺了软软厚厚的一层。院中道路和花卉布置极是讲究,正合移步换景之妙。陈默随眼看去,便分辨出山茶、玉兰、牡丹、腊梅……十多本花木。
略转了个转儿,竟踏上了两三尺长的一座小拱桥。小桥束着脉流水,流水蜿蜒,在院子偏右边处,流水汇入个葫芦型的池子,池子里堆石砌山也罢了,竟还在山上尽极机巧地搭了个能勉强坐人的花亭。细看下才能发觉这亭子其实是从厢房的阁楼上伸过来的,只是这么设计下,却觉得池中有山,山上有亭,小小院落,倒是风光无限。池边起了三四级石阶,阶下两边各种一株高大的海棠,透过尚疏的枝叶,能见着正房格窗里亮起的灯,正月里糊上的窗花儿尚未揭去,光投在陈默的面孔上,陈默不由驻足伫立了片刻……
这布局,无论如何不是一家小绸缎庄的后院应该有的,而且——太像一个地方,不,不止是像,简直就是缩略后移过来。陈默微微眯着眼,几乎以为自己面前是一道终年云雾缭绕的绝壁,还有崖上那个从来寂如荒天的院落,以及院子里苍白的主人……
秦掌柜请陈默在迎面的大炕上坐下,自己进内屋和老婆解释。陈默运功于耳,听见他只是说去看了下女儿耽搁误了,有位小哥送他回来,并不敢说路儿出事。过得一刻,那秦家妈重新出来了,面上罩了方银红边儿的碧蓝色杭丝帕子,手中托着个漆木盘,端出来两只热气腾腾的细白瓷碗。
“简慢了,小哥莫怪。”秦家妈双手捧着将两碗打卤面放在炕几上,躬了下身,退在一边拣起针钱活接着做,歉然道:“小生意人家,没什么好奉客的,您将就着填填肚子。”
陈默一面继续挑着面条细细嚼,一面含糊不清地道:“大妈您这面条擀得可真筋道,大馆子里的师傅,也弄不出这么一口味来。”
秦家妈面上虽蒙着布,却能看出来她在微微地笑,道:“您吃得惯就好。路儿到你们那儿以后,每次回家,都念着这口面呢!”
突然,冬冬手里攥着个风车,伸头张脑地钻了出来。秦掌柜要赶他睡去,陈默却招了招手叫他,逗他说笑,看到他手中的风车,心中一动,问道:“能给大哥哥看看吗?”
冬冬很有点舍不得地递给他,面上闪过骄傲的神色,道:“姐姐给我做的!”
“是吗?”陈默微笑道,“你家姐姐真是心灵手巧。”他轻轻一拧柄端,风车叶子就自动“呼啦啦”地转起来。见他一眼便参详出机关,冬冬大呼小叫,很有遇到知己的感觉,便跳进屋去,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捧了出来。
陈默独从中拿起一个娃娃。那是个女娃娃,做成翩然起舞的姿态,陈默虽然并不通音律,可是也知道这个姿态,一定是切着某首名曲的节拍。陈默合了下眼,将它颈项转了转,娃娃就开始眨眼发笑,在他掌心起舞,黄裙紫帔纷纷扬扬。
“姐姐不能陪我了,”冬冬趴在一边,两眼闪闪发亮,“就做了这个代她。”
“冬冬你几岁了?”
“四岁!”
“是冬日生的?”
“我名字是冬冬,自然是冬日生的!”
陈默咬了一会儿嘴唇方微笑道:“你真好福气,一生下来,就来个姐姐陪你。”
秦家妈含笑道:“是呀……”然而这一刹那,她觉得面上一寒,略一抬目光便对上秦掌柜颤颤垂下的眼皮。秦掌柜放下碗,碗中汤面已尽,余气袅袅,碗底敲在桌面上,“咯噔”响了一声。
秦家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拉扯着娃儿走了,冬冬却一边走一边不舍得地叫:“大哥哥,见到我姐姐跟她说我可想她了……”
三、华岳豪门
厅里并无一个下人。
关胜刀袖刀割肉,往桌上翻花大滚的炭锅里扔去;而徐离枫亲手执了壶,在杯中斟酒;桌边还有三十六七岁的一位,正收拾着炭核儿。他腰后插了一双短戟,襟前绣着紫色兰花纹样,却是紫旗使章钊了。章钊面色泛着淤青色,右臂连胸口,鼓鼓囊囊地突出一块,显然包着极厚的绷带。这是孟式鹏夺走总舵门前大旗时,给他留下的伤。
“骆明仑伤势如何?”大总管被徐离枫的两个心腹弟子引进来时,目光在大厅里扫过,劈头便问了这么一句。
“刚刚把药煎好,勉强喂了进去。”徐离枫叹了口气。
“默客怎么还没回来?”关胜刀盯着大总管身后,微有些诧异。
大总管掸衣坐下,道:“我另有事委他去了。”
“莫非是向‘山上’求援?”徐离枫惊道。
“哦,”大总管瞥着他,“你觉得不该?”
徐离枫撸了撸须子,略有些为难道:“大总管的调动,自然没在下插言的余地,只是如今‘山上’的情形正是危急之时……”
关胜刀不以为然地耸了下鼻子,道:“不是我堕自家威风,太行环锁十三堡和济南龙泉会,论实力不比我们差,他们都收拾不了这姓孟的,若是山上不来人管管,难道就由着这姓孟的闹么?”
“老三!”徐离枫瞪了他一眼,无奈地道,“你也不想想如今‘山上’的情势!”
“什么情势?”关胜刀端起酒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嘴下去,往桌上恶狠狠地一摔,“如今不论山上山下,众意都属大总管,那女人想夺权?把她……撵出去便是!”
大总管一直抿着的嘴角往上扬了一扬,“撵出去?呵,人家可是金陵李家的大小姐,蜀中刘家的外孙女……关旗使果然豪迈,竟要一统江湖么?”
“这……”关胜刀顿时红了脸,期期了半晌,才小声道:“其实我瞧她和娘家弟弟也很生分,嫁过来这么多年了,也就是明面上有些礼仪往来,私下里却决无走动。”
“生分归生分,关系是关系,”徐离枫听不下去了,低喝了一声:“当初她嫁过来,是两家结盟的缘故,若是这层关系去了,麻烦可就多了。”
只消看历代王朝兴衰,便可知大富大贵之家里面,总难得子嗣昌旺。陈家百年前开始在华山立足。从起先习剑行医,到后来渐渐成为一方武林大豪,再到与金陵李家、蜀中刘家合纵瓜分江湖势力,便隐隐有了江湖帝王的声威。然而正是从陈老爷子这一代开始,几个兄弟各有事故夭亡,老爷子自己又因为练功岔气,有了一位少爷以后,便再无所出。这位少爷偏偏一生下来,就体质虚弱,绝不是学武的料子。老爷子眼见家业无人可继承,不得已之下想了个主意——即然儿子不成,便找个能理家的媳妇先撑一阵。
那一年金陵李家家主亡故,李家十七岁的长女李歆慈一手抚养幼弟,支撑门楣。在一份囊括数十股势力纷争的协议签定后,老爷子襄助李家将世仇九歌剑客逐出关外,李歆慈也就接下了陈家送来的聘礼。
大总管举了手中杯子,微叹口气道:“我无非怕来日有武曌之祸,因此才望老爷子将家事委派给我。孙少爷聪明过人,等他成年,我便可交还与他,自己云游天下觅地清修。只是外间人看来,恐怕都觉得我有夺权的心,唉,却也犯不着一一去辨解了。”
“大总管的心,我们自然明白。只是老爷子的病情也拖了有两三个月了,到底……”徐离枫见锅中肉已熟,就给大总管夹了几筷。
大总管嚼着肉,道:“我三日前离山,前夜老爷子还清醒了小半个时辰,也交代了许多,只是却依然不肯在这件事上说话。如今天下名医,十有七八在莲花峰上,可谁也说不上大事到底会在哪天?我这次下来,实在心中惴惴,唯恐得到消息,再也……不能……见老爷子一面。”他声音哽咽,嗟叹不已。
半晌之后,徐离枫犹豫着道:“虽说早些年走失了孙小姐,然而孙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