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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事近
三人穿山越岭,尽拣险僻处行走,每走一程,萧冷便取一张羊皮地图察看。山路越走越险,他师兄妹轻功高明,足下生风,只苦了梁文靖,沿途提心吊胆,生怕走错一步跌入深渊。
如此走了大半日,在一处断崖下歇脚,萧玉翎瞧着绝壁森然,浓荫蔽日,忍不住问道:“萧冷,是不是走错了?”萧冷淡淡说道:“你该叫我师兄!”萧玉翎呸了一声,道:“又摆这些臭架子。”萧冷瞧了瞧地图,忽道:“前面便是阴平小道了。”
梁文靖心头一动,脱口道:“阴平小道?不就是邓艾偷渡的地方?”萧玉翎好奇道:“邓艾是谁?”梁文靖便将三国时邓艾偷渡阴平,袭破绵竹,逼得蜀后主刘禅举国投降的典故说了。他口齿原本寻常,此时不知为何,忽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说得绘声绘色。
讲到结尾处,梁文靖叹道:“可惜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最后这位良将还是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萧玉翎意犹未尽,埋怨道:“都怪钟会那厮害死了邓艾。怎么,就这样完了?”
梁文靖道:“完也没完,后来还有羊叔子守襄阳,进表伐吴;王濬造楼船,火烧横江铁索,兵临石头城;最后司马氏一统天下。不过这些都没意思,要说精彩,还得从昭烈皇帝桃园三结义说起。”
萧玉翎又惊又喜,拍手笑道:“妙得紧,这故事我在路上听一个说书先生说过一段,都怪师兄催着上路,害我没能听全。你说得比那说书先生有趣多了。好呀,你就从那个桃园四结义说起……”梁文靖道:“不对,是三结义。”萧玉翎瞪了他一眼,怒道:“我说是四结义就是四结义,四比三多,难道不是越多越好?”梁文靖做声不得,天幸萧玉翎一时意气,并不计较结义人数。梁文靖好歹说完桃园结义,已是落日西沉,山峦易色,断崖下一片晦暗。
萧玉翎还要缠着他再说,萧冷忽地抬头望了望天,冷冷道:“时候不早,走吧。”起身便走,萧玉翎大为不快,怒形于色,梁文靖却不敢违拗,趋步相随。
入夜时,三人在阴平附近的岩洞栖身。燃罢篝火,吃过干粮,萧玉翎又催梁文靖说书。原本大宋一代话本流行,苏东坡在《东坡志林》中曾记载,时人最爱听的话本就是“说三分”,专说魏、蜀、吴三国争雄的故事,往往听者云集,老少忘餐,挑夫驻足。当时尊刘贬曹之风方兴,每听说蜀国获胜,听众无不欢然,听到曹魏得势,又均是咬牙切齿,虽是市井闲话,也足见其无穷魅力。
萧玉翎自幼生于深山大泽,与师父、师兄为伴,萧千绝、萧冷均是冷面寡言之辈。二师兄伯颜性情豪迈却志在天下,平日要么剖析时政,要么纵论兵法,萧玉翎一听老大无味。相较之下,大师兄冷言冷语倒是更显亲近。她天性活泼好动,久处世外,备感寂寞。此次随萧冷下山,忽见这花花世界,新奇万分,只想听书看戏,逛街买衣。不料萧冷有要事在身,无心逗留。抑且他为人骄狂,只觉这些说书人均是胡编乱造,不值一听,是以屡在萧玉翎欢喜时扫她的兴头。之前萧玉翎便憋了一肚皮闷气,忽然遇上梁文靖这个会说话本的,端地喜不自胜,恨不得此人昼夜不停,给自己说个痛快。
梁文靖在村里也听人说过“三分”,兼之饱读史书,将话本与史籍两相结合,此番说来,与寻常说书先生又有不同,俗中见雅,旁征博引,抑且编得十分圆熟。
萧玉翎平日泼辣刁蛮,一听故事,却是如痴如醉,浑然忘我。听到诙谐处,咯咯笑个不停;听到紧张处,则一双秀目瞪得老大,望着梁文靖转也不转。若梁文靖讲得不如她意,她便大发娇嗔,硬逼梁文靖篡改情节。尤其说到貂蝉要嫁董卓,她断然不许,只道:“这个大肥猪又坏又奸,貂蝉花朵一般的姑娘,怎么能插在牛粪上呢?”梁文靖说书上如此,萧玉翎便道:“书上让你吃牛粪,你吃不吃呢?”总之,百计逼着梁文靖将貂蝉配给了吕布。后来嫌吕布小人,又转配曹操;再嫌曹操奸诈自私,又配给刘备;再以为刘备虚伪,狠心撇开。结果貂蝉凭空嫁了三次,仍是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梁文靖哭笑不得,却少不得绞尽脑汁,东编西改,让她满意。
三个人走走停停,一半工夫皆是在听故事。梁文靖初时尚能应付,说到后面,被萧玉翎蛮横干涉,屡次扰乱思路,依照原来情节无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索性胡编乱造起来。
萧冷无人理会,备感落寞。他虽与萧玉翎一块儿长大,也鲜少见她如此欢喜,瞧着二人有说有笑,心中真如猫抓蛇咬。
原来他对这师妹恋慕已久,只是萧玉翎始才长成,不及婚配。萧千绝深知弟子心意,有意让萧玉翎随他万里南来,指望二人朝夕相对,一双两好。萧冷生性好妒,沿途若有男子多瞧师妹几眼,或是议论几句,他便无法忍受,事后势必瞒着萧玉翎杀掉那人出气。此时见状,初时自恃身份,竭力隐忍,渐自忍无可忍,蓦地打断二人,喝命梁文靖拾柴烧火。
梁文靖哪儿敢违抗,乖乖去办。萧玉翎听到紧要处,心痒难禁,跟在他身边帮他拾柴,边拾边让他讲述。二人走动之时,接踵摩肩,乃至于耳鬓厮磨,绝似小情侣模样。萧冷气得双眼迸血,海若刀已然出鞘,本想将梁文靖一刀劈了,又终觉不妥,收刀寻思:“早知如此便不该留着他,放走了事。”要知他为蒙古金帐第一勇士,力压群雄,威震大漠,刀下不知刃了多少厉害角色,此时对着一个小白脸却束手无策,这份难受几欲令之发狂。
好容易熬过一夜,次日走了不到三里路萧玉翎便叫腿软,驻足歇息,又唤梁文靖说书。萧冷气急败坏,坐得远远的,打坐练气,不料忽来一声娇呼,几乎让他岔了内息。只听梁文靖口沫飞溅,说到关云长于百万军中诛杀颜良文丑。萧冷听得恼怒,厉声道:“岂有此理。就算我师父出手也未必能杀透百万大军,直取主帅首级,但不知那关云长使的什么刀法?”
梁文靖本是信口胡吹,闻言心慌,胡诌道:“他用的是青龙偃月刀,使的却是青龙刀法。”萧冷沉吟道:“青龙刀法?没听说过,不知这路刀法可有传人,我倒想会他一会。”
梁文靖硬着头皮道:“传人是有的,却不知流落何方了。”萧冷一抬眼,森然道:“不知流落何方,怕是你瞎编的吧?”梁文靖本就心虚,被他拆穿,几乎就想承认,不料一转眼,忽见萧玉翎双颊艳如菡萏,眸子亮若星子,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梁文靖和她四目相对,不知怎的,心血上涌,大声说道:“谁瞎编了?确有这路刀法的。”萧冷打量他一眼,起身道:“如此说来,你在武功上颇有几分见识了。当日你避过我一刀,武功不坏,萧某不才,想再请教几招。”
梁文靖吓得面无人色。萧玉翎却笑嘻嘻说道:“真要打么?”萧冷两眼一翻,傲然道:“不打也成,只需他对我磕上三个响头,叫我三声‘好爷爷’。”梁文靖心道:“这个容易,我叫你便是。”起身便欲跪拜,忽听萧玉翎怒哼一声。回头望去,少女粉面含嗔,不觉心中忐忑,复又讪讪坐下。
萧玉翎沉默时许,忽道:“要打也成,师兄你是蒙古第一勇士,他却只会一点儿粗浅把式,怎么挡得住你的海若刀呢?”
萧冷道:“这好办,我不用刀。”萧玉翎道:“你不用刀,你一双手幻如天魔,比用刀还要厉害。”萧冷道:“那我也不用手。”萧玉翎道:“你不用手,必定用腿了。大师兄的腿功我一向佩服,合抱粗的大树一扫便折,厉害呀厉害。”梁文靖听了这话,惊得三魂去了两魂,面色惨白如纸。
萧冷不耐道:“少说闲话,无论手足,我均是不用。”萧玉翎拍手笑道:“这还差不多。”又将梁文靖拉到一边,轻声道:“呆子,你不用怕,只需用臭穷酸教你的步法,跟他兜圈子。”梁文靖虽然心虚,但佳人叮嘱,万无推拒之理。回头一瞧萧冷,心想若不用手足,顶多是个不胜不败之局。他心神一定,微微露出笑意。
萧冷见二人交头耳语,心中妒意更浓。萧玉翎叮嘱已毕,仍觉放心不下,又说:“师兄,你说了不用手脚,动起手来怕又忘了。我既是裁判,绝不能偏心,须得将你的双手双脚捆起来才好。”萧冷淡淡说道:“随便!”
萧玉翎笑嘻嘻地从行李中取出一条绸带,扯成两段,一段缚住萧冷双手,一段缚住他的双脚。萧冷见她如此维护梁文靖,备觉恼怒,喝道:“好了么?”萧玉翎笑道:“好了,可以动手了!”
梁文靖忙摆一个架势,心中画出一个九宫图来,忽见萧冷身子软如蚯蚓,弓背弯腰,双膝忽曲忽直,一似离弦之箭,合身撞将过来。梁文靖始料未及,忙自“九四”位移至“七五”位,尚未站定,眼前黑影骤闪,一股巨力直撞过来,他手不及抬,足不及动,便被撞得飞了出去。
半空之中,梁文靖双脚乱蹬,心中拟出一个九宫图,凌空一折,自“七五”位转到“六二”位,落地之时,又自“六二”位转到“五一”位。“五一”是九宫图的枢纽,梁文靖连变两个方位,将那撞击之势卸去大半。只是那力道来得太猛,难以去尽,梁文靖只觉喉头微甜,大有腥咸之气。忽听萧冷一声断喝:“好。”梁文靖眼前一花,黑影又至,他慌乱间不及躲闪,使出那招“人心惶惶”,踉跄前扑,双掌推出。
一刹那,萧冷与梁文靖的掌势撞在一起,“咔嚓”两声,梁文靖跌出丈余,挣扎不起。萧玉翎大惊,抢前将他扶起,但见他双臂绵软下垂,竟已双双脱臼。萧玉翎怒目回视,萧冷已挣断绸带,冷笑道:“瞪我做什么?我用了手脚么?”
萧玉翎无言以对。这次萧冷当真未用一手一脚,只凭撞击便令梁文靖双臂齐断。萧冷见她无语,又见梁文靖狼狈模样,大感快意,微微一笑,一旁练气去了。
萧玉翎给梁文靖接好双臂,扶他到一块大石上坐下,又从袖间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倾出三粒血红晶莹的丹丸。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