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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长安道上(2)
其他,我也到卧龙寺去看了藏经。说到陕西,人们就会联想到圣人偷经的故事。如果不是半年前有圣人去偷经,我这回也未必去看经罢。卧龙寺房屋甚为完整,是清慈禧太后西巡时重修的,距今不过二十四年。我到卧龙寺的时候,方丈定慧和尚没有在寺,我便在寺内闲逛。忽闻西屋有孩童诵书之声,知有学塾,乃进去拜访老夫子。分宾主坐下以后,问知老夫子是安徽人,因为先世宦游西安,所以随侍在此,前年也曾往北京候差,住在安徽会馆,但终不得志而返。谈吐非常文雅,而衣服则褴褛已极;大褂是赤膊穿的,颜色如用酱油煮过一般,好几颗钮扣都没有搭上;虽然拖着破鞋,但是没有袜子的;嘴上两撇清秀的胡子,圆圆的脸,但不是健康色,——这时候内室的鸦片气味一阵阵的从门帷缝里喷将出来,越加使我了解他的脸色何以黄瘦的原因。他只有一个儿子在身边,已没有了其他眷属。我问他,“自己教育也许比上学堂更好罢?”他连连地答说,“也不过以子代仆,以子代仆!”桌上摊着些字片画片,据他说是方丈托他补描完整的,他大概是方丈的食客一流。他不但在寺里多年,熟悉寺内的一切传授系统,即与定慧方丈也是非常知己,所以他肯引导我到各处参观。藏经共有五柜,当初制柜是全带抽屉的,制就以后始知安放不下,遂把抽屉统统去掉,但去掉以后又只能放满三柜,所以两柜至今空着。柜门外描有金彩龙纹,四个大金字是“钦赐龙藏”。花纹虽尚清晰,但这五个柜确是经过祸难来的:最近是道光年间寺曾荒废,破屋被三数个戏班作寓,藏经虽非全被损毁,但零落散失了不少;咸同间,某年循旧例于六月六日晒经,而不料是日下午忽有狂雨,寺内全体和尚一齐下手,还被雨打得半干不湿,那时老夫子还年轻,也帮同搬着的。但经有南北藏之分,南藏纸质甚好,虽经雨打,晾了几天也就好了;北藏却从此容易受潮,到如今北藏比南藏还差逊一筹。虽说宋代藏经,其实中是宋板明印,不过南藏年代较早,是洪武时在南京印的,北藏较晚,是永乐时在北京印的。老夫子并将南藏缺本,郑重地交我阅看,知纸质果然坚实,而字迹也甚秀丽。怪不得圣人[5]见之,忽然起了邪念。我此次在陕,考查盗经情节,与报载微有不同。报载追回地点云在潼关,其实刚刚装好箱箧,尚未运出西安,即被陕人扣留。但陕人之以家藏古玩请圣人品评者,圣人全以“谢谢”二字答之,就此收下带走者为数亦甚不少。有一学生投函指摘圣人行检,圣人手批“交刘督军严办”字样。圣人到陕,正在冬季,招待者问圣人说,“如缺少什么衣服,可由这边备办”。圣人就援笔直书。开列衣服单一长篇,内计各种狐皮袍子一百几十件云。陕人之反对偷经最烈者,为李宜之、杨叔吉二先生。李治水利,留德学生,现任水利局长;杨治医学,留日学生,现任军医院军医。二人性情均极和顺。言谈举止,沉静而又委婉,可为陕西民族性之好的一方面的代表。而他们对于圣人,竟亦忍无可忍,足见圣人举动,必有太令人不堪的了。
陕西艺术空气的厚薄,也是我所要知道的问题。门上贴着的诗画,至少给我一个当前的引导。诗画虽非新作,但笔致均楚楚可观,决非市井细人毫无根柢者所能办。然仔细研究,此种作品,无非因袭旧套,数百年如一日,于艺术空气全无影响。唐人诗画遗风,业经中断,而新芽长发,为时尚早,我们初到西安时候,见招待员名片中,有美术学校校长王先生者,乃与之接谈数次。王君年约五十余,前为中学几何画教员,容貌清秀,态度温和,而颇喜讲论。陕西教育界现况,我大抵即从王先生及女师校长张先生处得来。陕西因为连年兵乱。教育经费异常困难。前二三年,有每年只能领到七八个月者,或半年者,但近来秩序渐渐恢复,已有全发之希望。只要从今以后,两三年不动兵戈,一方实行省长所希望的农兵工各事业,一方赶紧兴修陇海路陕州到西安铁道,则不但教育实业将日有起色,即关中人的生活状态亦将大有改变,而艺术空气,或可借以加厚。我与王先生晤谈以后,颇欲乘暇参观美术学校,一天,偕陈定谟[6]先生出去闲步,不知不觉到了美术学校门口,我提议进去参观,陈先生也赞成。一进门,就望见满院花草,在这花草丛中,远处矗立着一所刚造未成的教室,虽然材料大抵是黄土,这是陕西受物质的限制,一时没有法子改良的,而建筑全用新式,于以证明已有人在这环境的可能状态之下,致力奋斗。因值星期,且在暑假,校长王君没有在校,出来应答的是一位教员王君。从他这里,我们得到许多关于美术学校困苦经营的历史。陕西本来没有美术学校。自他从上海专科师范毕业回来,封至模先生从北京美术学校毕业回来,西安才有创办美术学校的运动。现在的校长,是王君在中学时的教师,此次王君创办此校,乃去邀他来作校长。学校完全是私立的,除靠所入学费以外,每年得省署些须资助。但办事人真能干事;据王君说,这一点极少的收入,不但教员薪水,学校生活费,完全仰给于它,还要省下钱来,每年渐渐的把那不合学校之用的旧校舍,局部的改换新式。教员的薪水虽然甚少,仅有五角钱一小时,但从来没有欠过,新教室已有两所,现在将要落成的是第三所了。学校因为是中学程度,而且目的是为养成小学的美术教师的,功课自然不能甚高。现有图画、音乐、手工三科,课程大抵已臻美备。图画、音乐各有特别教室。照这样困苦经营下去,陕西的艺术空气,必将死而复苏,薄而复厚,前途的希望是甚大的。所可惜者,美术学校尚不能收女生。据王君说,这个学校的前身,是一个速成科性质,曾经毕过一班业,其中也有女生的,但甚为陕西人所不喜,所以从此不敢招女生了,女师校长张先生说,女师学生尚有一部分是缠足的,然则不准与男生同学美术,亦自是意中事了。
美术学校以外,最引我注目的艺术团体是“易俗社”。旧戏毕竟是高古的,平常人极不易懂,凡是高古的东西,懂得的大抵只有两种人,就是野人和学者。野人能在实际生活上得到受用,学者能用科学眼光来从事解释,于平常人是无与的。以宗教为例,平常人大抵相信一神教,惟有野人能相信荒古的动物崇拜等等,也惟有学者能解释荒古的动物崇拜等等。以日常生活为例,惟有野人能应用以石取火,也惟有学者能了解以石取火,平常人大抵擦着磷寸一用就算了。野人因为没有创造的能力,也没有创造的兴趣,所以恋恋于祖父相传的一切;学者因为富于研究的兴趣,也富于研究的能力,所以也恋恋于祖父相传的一切。我一方不愿为学者,一方也不甘为野人,所以对于旧戏是到底隔膜的。隔膜的原因也很简单:第一,歌词大抵是古文,用古文歌唱教人领悟,恐怕比现代欧洲人听拉丁文还要困难;第二,满场的空气,被刺耳的锣鼓,震动得非常混乱,即使提高了嗓子,歌唱着现代活用的言语,也是不能懂得的;第三,旧戏大抵只取全部情节的一段或前或后,或在中部,不能一定。而且一出戏演完以后,第二出即刻接上,其中毫无间断。有一个外国人看完中国戏以后,人家问他看的是什么戏,他说“刚杀罢头的地方,就有人来喝酒了,这不知道是什么戏。”他以为提出这样一个特点,人家一定知道什么戏的了,而不知杀头与饮酒也许是两出戏中的情节,不过当中衔接得太紧,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