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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的榜是写成“圆图”的,称为“头图”“二图”等等。原文说,“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里细细地搜寻”,十二个圆图应该是一百二十个名字,据我所知道绍兴的山阴会稽两个首县县学生员的名额都没有那么多,也许作者并没有拘执于故乡的那一个县学,而是随便设想一个名额较多的县学的。原文后半有“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这句,绍兴西门外三十五里并没有西高峰,足见这个背景可能是完全设想的了。
因为考生希望名列“头图”,一般人迎合考生的心理,也喜欢用音近“头图”的字眼。例如茶馆里用“鱼头”与“鱼肚”做成醋鱼,名曰“头肚醋鱼”,绍兴杭州一带至今还有这个茶名。
科举制度到清朝末年已经腐败到了极点,连“科举”这个名称也不用了。在唐朝初行科举制度的时候,原有“明经”、“明法”、“明字”、“明算”等四五十个科目。如果照着这条路径发展下去,可能发展到近代的分科教育、分科考试的路子上。可惜政治社会民族等等问题夹在里面,一切条件都不许可,这个制度不久便起了变化,宋用帖刮,明清用八股,分科选举的事实早就停止,所谓学校也没有了教育的实际,于是“科举”也名不副实了。
越是名不副实,则考试的内容与需要的人才相距越远,考中者越觉得幸运,落弟者越觉得倒霉。县学府学也都有教官,府学教官曰教授,州学教官曰学正,县学教官曰教谕,都另有一个训导帮忙他们。但是他们在学校里面并不施行教育。所谓学宫或学校,里面包括两个部分:大的部分是孔庙,庙貌虽然十分庄严,但完全是宗教性的;小的部分是学署,虽然不是行政的衙门,至多只做得了学官的办公处与住宅。用现在的话来说,所谓县学与府学,名为学宫或学校,其实只有一个大礼堂与一个校长室,还谈得了什么施行教育呢?
县学既不施行教育,县学的入学试验也失去了意义,所谓县考,原是县学的入学试验。县学的生员共有三种:廪膳生,增广生,附生。这三种就是所谓秀才。本来秀才是在学的学生,但因县学既不施行教育,所以一般人简直把秀才认为最低级的学位。
廪膳生原是有学米可领的学生,学米近乎现在的奖学金,这少数学生便是县学学生的原有正额。后来童生数目渐增加,各地纷纷请求增加学额,于是增设不给学米的增广生。有的县份地广人稠,文化发达,有了增广生以后,还嫌学额不够,于是再设附生。
这是三种生员的原意义。
自从秀才被视为最低级学位以后,这三种生员也被认为最低级学位中的三个等弟。
不但是一般人,政府的态度也都如此。清朝末年把科举制度废去了,改设县立小学。那时学部的章则中说明:小学毕业名列最优等者得称廪膳生,名列优等者称增广生,名列中等者则称附生。小学毕业,已经不是小学学生了,更与“廪膳”,“增广”等毫不相涉了,那么以廪膳生称小学最优等毕业生,以增广生称小学优等毕业生,以附生称小学中等毕业生,岂不是原义全失,只以秀才为起码的学位,而在秀才的当中,又分出一二三各等吗?
这个所谓原义全失,并不是光绪末年改立新式学校以后的事,在科举未废以前早就如此的了。我上面说过,因为原义全失,所以考中者越觉幸运落弟者越觉倒霉。
作者在《白光》中描写主角陈士成幻想考中以后的种种:“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那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竿和扁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
这是常态的心理,凡属应考的童生,恐怕百分之八九十的心理都是如此。但《白光》的主角陈士成却是落弟了,落弟只一次还不要紧,他今年却是第十六次落弟了。
落弟在一个科举时代的考生是连说也不愿说,听也不愿听的。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考生进城赶考,工人替他提着行李跟他同走,考生交待工人说:‘凡属东西落地,你只说及地好了,我不愿听落地两个字!’一把雨伞放在网篮边上,常常要掉下来,工人用一条绳子,紧紧地拴在网篮上,口中喃喃的骂道:‘刚刚把你放好,你又及地了。现在把你紧紧地拴着,看你还敢及地不及地?’真是哭笑不得。”听也不愿听,何况是真的落弟了呢,又何况是第十六次的落弟了呢。
作者描写陈士成的心理,由常态转入变态,是从看榜的时候开始的。
第一步:“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里细细地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陈士成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站在试院的照壁的面前。”这个单站便是变态的开端。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四部分《白光》(2)
第二步:“凉风虽然拂拂的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他。但他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看不到什么墙上的榜文了,只见有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
凉风与太阳是外在的因素,衰老与劳乏是内在的因素,促成他由常态进入变态。
第三步:“他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这前程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他的一切路。”这一大段描写陈士成的失望与幻灭,里面有极高妙的艺术手腕。
原来陈士成的家里设有私塾,教着七个小学生,小学生们一看见老师回来了,便放开喉咙,喳喳地念着书。这七个小孩的头顶是有小辫子的,四边的头发是光了的,使作者联想到榜上的圆圈,他未入门的时候,看见小孩们的背影,听见他们的喳喳声,“他大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幌,幌得满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等他把他们放走以后,他们一溜烟跑了,他又看着他们的背影:“许多小头夹着黑圆圈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排成异样的阵图”,这是第一点高妙的艺术。
陈士成做的是光宗耀祖的幻梦,所以他一定有一脑子的“神明监护,祖宗保佑”等古怪东西,“这回又完了!”明明是他自己的心声,他却翻译成了别人的回响,因而“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朵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人,仿佛又听到嗡的敲了一声磬,自己的嘴也说道:‘这回又完了!’”作者的笔尖阴森森的,如写不健康的小孩子怕见自己的影子,这是第二点高妙的艺术。
陈士成的失望与幻灭里面还含有羞耻的成分,他两次“大吃一惊”,第一次见七个小孩而惊,第二次闻空室回声而惊,都是因为失望幻灭之余的羞耻,羞见学生与羞见祖宗,第三次他的病更深了,他计算着连今年十六次,竟没有一个考官懂得文章,于是他愤然的拿出“誊真的制艺和试帖来,拿着往外走,刚近房门,却看见满眼都是明亮,连一群鸡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狂跳,只好缩回里面了。”羞见学生,羞见祖宗,还在情理之中,至于羞见群鸡,不是他的病症加深的证据吗?这是作者第三点高妙的艺术。
第四步:作者布置了一个促成主角走向极度变态的环境,第一是贫穷,第二是孤寂,第三是月亮。在短短的一段文章里,把这三点说明了:“别家的炊烟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而陈士成还不去做饭。寓在这里的杂姓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县考的年头,看见发榜后的这样的眼光,不如及早关了门,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绝了人声,接着是陆续的熄了灯火,独有月亮,却缓缓的出现在寒夜的空中。”
陈士成是这样的贫穷,他的妻室远在“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的幻想之中,工人他还雇不起,所以他自己做饭。同时作者说明陈士成的精神失常已经是周期性的了,寓在他宅内的那些邻居们,从他的“眼光”可以判定他已经落弟,而周期性的神经失常必然一次一次的加重,邻居们的戒备也必然一次一次的加严,第十六次的封锁准是远到寂静的极度,使陈士成孤立到只有发疯这一条去路。然后再加上一个月亮,寒夜的空中的月亮,与“疯狂”每结不解之缘(Lunatique)的这个月亮。
于是陈士成真到了疯狂状态了。
第五步:是陈士成的全部疯狂行为,也就是《白光》的骨干。他的全部疯狂行为用“掘藏”来表演,而导演人却由月亮来担任。“掘藏”是说发掘窖藏的金银,在绍兴话中用得极普遍,国语区域不知道是否尚有其他同义的词儿,古人说,“掘藏之家必有殃”,意谓无功受财,必有灾难,绍兴有一句谚语:“呆子会掘藏”,意谓呆子没有其他发展的方法,但可以碰着好运,掘到藏金。
这第五步的描写,既是《白光》的骨干,所以篇幅很长,占了全文八页中的四页有余。作者也用了细腻的手腕,卓特的艺术,绘成极动人的画面。
作者对于心理学,尤其变态心理学,有湛深的研究,最注意日常生活中的实际事例。
“月狂”本是一种随月亮的启触而有变异的疯狂病症,既是一般的疯狂病症也往往与自然环象有关,尤其是月亮。作者在《狂人日记》中用月亮,在《白光》中又用月亮,就是应用这个学理。
从前绍兴一般民众相信,凡有窖藏金银的地方,必有“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