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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一夕宴会,宾主尽欢。酒阑人散,樊於期宿在东宫;荆轲回到章华台,夜深人静,灯下独坐,把入秦的大计,又细细筹划了一遍,想来想去,一切的条件,都合乎理想,惟有对自己的用剑,一点信心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盼望重见盖聂的心,愈益迫切;而要访盖聂的踪迹,又必得依靠宋意,算算日子,宋意应该来了。他预计着宋意在年内赶到,一过了年立即去寻访盖聂,这总得两三个月的工夫,那时徐夫人的匕首也该铸成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暖花开动身,初夏时分,便有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将影响列国的安危,重新造成列国之间的均势,那时史官会大书一笔:“燕王喜二十八年,夏,遣使者卫人荆轲入咸阳,刺秦王政于宫,死之。秦国大乱,列国危而复安。”
这是多么得意的事!青史名标,勋业千古;大丈夫正该如此。这样想着,荆轲满心愉悦地笑了。
但越是志得意满,他越谨慎小心。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好一件事,不要在细节上疏忽了,弄得全功尽弃。于是他尽量在自己的计划中挑毛病,同时再一次回忆着樊於期的话。
樊於期说过,各国的使者被安置在秦国的候馆中时,行李都会被秘密搜检。这样看来,那把匕首的隐藏,是一绝大的难题。藏在地图匣中,是否妥当呢?
把匕首卷入督亢的地图中,是他原定的计划。此时重新细想,觉得仍旧是个极好的办法。不过计划要作一个修正,那地图匣应该封得极其严密,而且要由燕王亲自拜送,表示郑重。这样,秦国上下,便不会疑心到此;同时封固严密,昼夜守护,装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秦国的密谍,本事再大,也无法发现其中的秘密。
然后呢?他继续往下想。
然后,假定秦王嬴政会欣然接见,他自然要看一看这燕国膏腴之地的地图。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地图,交给盖聂拿着;他拉住地图的前端,身子慢慢往后退,地图慢慢展开,同时,为嬴政一一指点。
这时,嬴政的全部注意力,应该都放在地图上、他的手指上。到地图将尽时,盖聂抽出匕首,他便抛掉地图,一把抓住嬴政的手,盖聂以匕首指胸,一刺便死,大事毕矣!
就那么容易吗?他细想了一遍,确是那样容易。匕首藏在地图匣中,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顺理成章,丝毫没有漏洞。
但是,他也听说过,嬴政身不满五尺,却是智勇绝伦;万一一刺不死,召集殿下执戟郎中救护,众寡不敌,又当如何?
决不容许一刺不死!荆轲断然决然地对自己说;可是,匕首在盖聂手里,任何人遇到那样的情况都会紧张,因而生偏差,一刺而未刺中要害,绝非不可能之事。
要如何才能一刺必死呢?荆轲把这个念头,一直带到梦里。
在朝阳影里睁开了眼,他觉得神清气爽,十分畅快;再想到那个难题,几乎念头还未转完,便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高兴得一掀锦衾,大声喊道:“妙极了!真太妙了!”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开启,探进一个头来,是昭妫。
“怎么了,怎么了?”她略有些慌张地问。
“什么?”荆轲茫然地,“没有什么呀!”
“我听得你大喊,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喔。”荆轲定一定神说,“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来,昭妫,你替我记住一句话,省得我忘了;你记住:‘徐夫人的药方’。记住了没有?”
“‘徐夫人的药方’”昭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又闭着眼喃喃复诵数遍,“记住了,‘徐夫人的药方’。一共六个字。”
“是的,六个字:‘徐夫人的药方’,我也记住了。”
“那么。”昭妫又好奇,又困惑地问,“为何要我记住?就这么记住吗?还是在什么时候要提醒你呢?”
“对了。不久以后,有一位徐夫人从榆次来,你提醒我。注意她的药方。”
“那是个什么药方?”
“毒药。”
“毒药!”昭妫失声惊呼,双眼睁得极大。
“你放心!不是我要服毒。”荆轲笑笑,不再多说了。
“荆先生!”昭妫喊了一声,欲语不语地。
“有话说出来!”荆轲看着她说,“我不喜欢这样子吞吞吐吐的。”
“荆先生,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昭妫终于说了。
“噢!怪在什么地方?就因为我要你记住徐夫人的药方吗?昭妫,”荆轲停了一下说,“我抱歉得很。我心里有许多话不能跟你们说,所以你们看来,我的行为有许多地方莫名其妙。其实,我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我亦希望有个很舒服的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布衣菜饭,一生不见兵革,让我闭门课子,安静度日。无奈,不容易有这种日子——我希望不久的将来,大家能过这种日子;但是,在我,是绝不可能有的。”
“为什么呢?”
这一句话又把荆轲问住了,他歉意地笑道:“你又要说我这个人很奇怪了!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符后语,是不是?”
昭妫没有再问下去,管自己去替他收拾寝具;但是,她一面铺衾叠被,一面不住骨碌碌地转着眼珠,似乎有什么心事在想。
第二章一座愁城(7)
终于,她问了一句话:“荆先生,我跟季子俩,你到底喜欢谁?”
荆轲从未想到过有此一问,闪避着反问道:“还有夏姒。你怎不问,在你们三个人之中,我喜欢谁?”
“你不会喜欢夏姒的。”
“何以见得?”
“这用不着争论的。如果你喜欢夏姒,你也说好了。不过,要说老实话。”
“说老实话,你跟季子我都喜欢。”
“总有一点分别吧?”
“我没有比较过。”荆轲顾左右而言他,“昭妫,你为什么问这话?”
这叫昭妫难以回答,只好强词夺理了,“问都问不得么?”她窘笑着说。
其实就不问,他也知道她一片眷注的深情。他对儿女私情,一向是自我抑制着的;但此时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放纵,也放纵不到哪里去,何苦在心中紧守着一道樊篱?
但是,他不知道昭妫是存着怎样的心思?他在她眼里,究竟是怎么样一种人?这些,他都有兴趣弄个清楚。
于是他问:“昭妫,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念我?”
“走?”昭妫极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垂着眼说,“我跟了你去。”
他想不到她已存下了这样的主意,便说:“我的行踪不定,你跟着我会受苦。”
“只怕是你嫌我累赘!”
如果说不嫌她累赘,她更要跟着他走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他到秦国怎能带了她去?无奈这话不便说破,只得付诸沉默。
“是不是?”昭妫冷笑道,“男人都是这样,到处希望有个有姿色的女子相伴,却又最好不受羁绊。相处厌了,拍拍腿就走,到新的地方,另换新人;可是这样?”
荆轲苦笑了。
“说啊!”得理不让人的昭妫,扬着脸问。
“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荆轲笑着回答。
这表示承认了昭妫的看法是对的。他是不得已而借此逃避,昭妫却大为伤心;她曾受太子的怜爱恩宠,自以为可免于老死深宫形单影只的凄凉岁月;却想不到太子丹又遣她来服侍荆轲,按照宫里的规矩,除非她能跟了荆轲一起去,否则,等他搬出东宫,她就不可能重新亲近太子了。因此,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荆轲身上,而结果却是失望了。
想到宫中凄清的长夜,每每听得青春消逝、人老珠黄的宫女,一声声长吁短叹的情景,昭妫简直心悸了。她不甘于随人摆布,认为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缠住荆轲,因此又说:“荆先生,太子替你修的房子快完工了,搬去的时候,你可别忘了,把我也带去。”
“那自然。”荆轲说,“我在燕国一天,你我相聚一天。等我要离开燕国,可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哭一场分手。”
“你会到哪里去呢?回到卫国?”
“国破家亡,哪里是卫国?”荆轲苦笑着说。
“不是回卫国是哪里呢?”昭妫试探着问道,“太子待你这么好,大家都说你会在我们燕国做一番大事。你没有理由到别的地方去。”
荆轲心想,这样一问一答,以至于词穷,难免会泄漏了机密;心生警惕,便采取了敷衍的态度:“你的话不错,我要在燕国做一番大事;现在已经官拜上卿,太子又专门替我修了房子,我还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一说,昭妫又觉得人生充满了乐趣和希望,但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幽幽地说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过些日子再也想不起人家来了。”
“我不是那种人。”荆轲把她一把揽入怀中,吻着她说,“我已说过,我在燕国一天,我们相聚一天,决不会冷落了你。”
昭妫这下真个满心舒畅了,柔顺地依偎着荆轲,度过了一个温馨的上午。
到了饭后,太子丹又派人来请了。先请荆轲写了给孟苍的信,立即打发专人送往榆次。办完了这件正事,太子丹郑重其事地把他带入一座花木扶疏,靠近后宫,极其幽静的别院;屋中已燃起一炉清心涤虑的沉榆香,还有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端端正正地放在当地,琴上覆着一方锦袱,琴后摆着一方极工细的篾席。
“噢!”荆轲欣喜地说,“已安排好了。”
“你请稍坐。”太子丹又嘱咐道,“别忘了我的话,那女伶官脾气极其怪僻,万一有失礼之处,请看我的薄面,勿与计较。”
“是!”荆轲答道,“我以礼自持,相信决不会惹得那位女伶官着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