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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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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荆轲反过来劝他,“别动气,都是好朋友!”    
    说了这一句,他回过身来,看见另一面有五六个人在喝酒;其中一个,好一张赤红脸,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喝多了酒?反正形象狞厉;特别是那生满两颊的胡碴子,和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又脏又丑,格外惹人的厌。    
    “劳驾,请把剑给我。”荆轲重又回身,对孟苍说。    
    孟苍不知该怎么办?他已看出荆轲深沉,但这样子的喜怒不形于颜色,却是深沉得不可测了。他怕他有着什么出人意料的动作,闹出事来,替他惹来难以料理的麻烦,因而踌躇着不肯把剑交回。    
    “不是没有开锋吗?”    
    没有开锋的剑,与一块顽铁相差无几。这下,孟苍被提醒了;而且听他的口气,明是猜透了别人的心思,特意说这话叫人放心的。于是孟苍把荆轲的剑,双手捧还,却到底又补了一句:“看我的薄面!”    
    “言重!言重!”    
    荆轲提着剑,向另一面走去;越走越近。那五六个人都用警戒的眼色看着他。为了松弛他们的紧张,荆轲投以友善的微笑;接着把他的剑插入皮制饰玉的剑室——剑鞘。    
    这时,有个年纪较长的,举起瓦缶相招:“来!喝酒。”    
    “多谢!”荆轲接过瓦缶,双手捧着,齐眉一举,很从容地喝干;用手指拭一拭瓦缶的边缘,把它交了回去。    
    “嗨!”面红如火的那人,粗鲁地向他招呼,接着问出句话来,“你怎地这等狂妄?”    
    “不敢。”荆轲平静地回答,“请明示,我是怎地狂妄了?”    
    “剑不开锋,又说不爱杀人;仿佛只要你的剑一开锋,爱杀谁就杀谁?”说到这里,又戟指瞪眼,厉声再问,“可是这话?”    
    这样盘问盗贼似的神情,叫荆轲大起反感;想了一下答道:“我,自觉养气的功夫,还嫌不够;有利器在身,只怕一时气愤,出手难免伤人。足下说我狂妄,未免苛责。”    
    那人在鼻孔里“哼”了一下,管自己别过脸去喝酒。这轻蔑的神态,使得荆轲忍不住了,猛然转身,向孟苍高声说道:“请为我的这把青铜剑开锋!”    
    这话一出口,孟苍不答,旁观者又都复现紧张的神色,怕是他准备要跟那莽汉拼命了。    
    而那莽汉头也不回,只又在鼻孔中“哼”出声来。荆轲心中一动,觉得此人万万不可轻视。    
    而奇怪的是,就在这时候,忽然众声皆寂;冶金打铁之处,终朝叮叮的声音吵死人,一下子静了下来,但见一炉红火,冒着纯青的火焰,这景象令人不安得很。    
    最不安的是荆轲。他发现他陷入一场极难应付的麻烦之中;光是料理那粗鲁汉子,还不算太困难,难办的是他要周遭的人佩服。    
    他立刻发现,这是对他平生所学的一种考验,养气的功夫,便是要用在此时此地,于是——    
    他微笑着把剑又归入剑鞘,顺手举起一瓦缶的酒,在空中划过半个圈子,向所有的人表达敬意;然后,他自我介绍:“某,卫国荆轲……”    
    “啊!”最年长的那个,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又惊又喜地说,“你就是荆卿!幸会,幸会!”    
    称“卿”便表示极其尊重;其余的人,虽不知荆轲是什么来头,但都受了此人的影响,改换了一副仰慕的神色。    
    荆轲觉得很欣慰,因为他的声名已经远播,而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尴尬的局面中,获得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友谊。    
    “我唤宋意。”那年长的又说;接着替他逐一介绍,荆轲一一为礼。    
    快轮到那粗鲁的汉子时,他不要宋意为他报名,自己大声地说:“我姓盖!”    
    “喔!”荆轲注意到了他的剑,“足下来自巴蜀?”    
    “你听我的口音像吗?”    
    “口音不像,近似楚音。”    
    “然则你何以说我自巴蜀来?”    
    “只从尊剑来猜度。”    
    姓盖的那口剑,此时很少有人用了!因为太简陋了!长不过两尺稍余,形似韭叶;剑身与剑柄没有区别,剑柄用两块木片包住,拿根白绳子随便一缠;白绳子已变成灰黑,泛出油光,那满沾着的垢腻,不用提是如何叫人恶心了!    
    但是,荆轲不敢轻视,凭这么一把剑,敢于目中无人到这样的地步,可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荆轲从那把不起眼的剑上,就能看出他是个行家。    
    “天下名剑,出于吴、越、楚。尊剑形制,为巴蜀所常见,南方罕睹;因而我猜想尊兄来自巴蜀。或者,”荆轲极其轻巧地一转,把他自己的话拉回来,“曾作巴蜀之游。”    
    巴蜀是流放罪犯的地方,姓盖的听了他的话,大不舒服,冷笑道:“便到过巴蜀,又待何如?”    
    “盖兄!”宋意紧接着以责备的神态和语气说,“怎地你说话总是与人作对?”    
    姓盖的不响,但显然地,脸上有着愧色。    
    荆轲依然微笑着,徐徐喝了口酒,向宋意点点头说:“剑道深微,像盖兄这样,实在难测。”    
    这话表面上恭维,其实有着讥嘲之意;姓盖的甚不服气,然而无法发作,想了想,问道:“嗨,我倒听听你的,剑道怎么个深微?”    
    这正面的考问,荆轲不敢随便回答,细细思索了一下,答道:“虽说深微,其实只一个字便可涵盖。”    
    “哪一个字?”    
    “无他,一个‘利’字而已!”    
    “仅一‘利’字,可以涵盖一切吗?”宋意怀疑地问。    
    “诚然。”荆轲断然决然地答道,“利器在手,无往而不利。”    
    “岂有此理!”姓盖的插进来说,“照你的说法,是剑役人,非人役剑。好没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剑未出手,是人役剑;一出手则是剑役人。此收发之间,凭乎一心;所以,依旧是人为主宰。”    
    “诡辩!”    
    “盖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宋意为荆轲不平,“相与论剑,有话尽管请说,何必动意气?”    
    “论剑?”姓盖的哈哈大笑,“我看是剑论——剑论人。只弄把玉首、金柄、皮室的好剑,便算是尽了剑道了。”


第一章月满之夜(5)

    这几句话说得够刻薄,但是荆轲辩才无碍,从容答道:“正是如此!此所以古来雄主,皆求名剑,颛顼有‘画影’、‘腾空’;少康铸八方铜剑;太甲有剑曰‘文光’;武丁有剑曰‘照胆’……”    
    “好了,好了!”姓盖的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弄这些无稽之谈来瞎扯,还论什么剑?”    
    “好,那么谈些信而有征的事。且不说周穆王的昆吾剑,切玉如泥;请教,干将可有其人?”    
    “自然有的。”    
    “欧冶子呢?”    
    “那是越国的名冶工,又何消问得?”    
    “恕我饶舌,再请问一句:风胡子,亦有其人否?”    
    “那是我们楚国的良匠。”座客中有人操楚音答说。    
    “然则,我要请教盖兄:干将、莫邪夫妇所铸的雄雌双铜剑,越王允聘欧冶子所铸的铜剑五口:‘纯钩’、‘湛卢’、‘豪曹’、‘鱼肠’、‘钜阙’;楚王命风胡子,求欧冶子及干将所作的铁剑三口:‘龙渊’、‘太阿’、‘工市’,可是信而有征?”    
    姓盖的语塞,而其余的人,包括宋意在内,却都听得津津有味,一齐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荆轲;仿佛羡慕他对于剑的典故竟知道得如此之多。    
    但姓盖的不肯放弃争辩;而且争到要紧的所在来了,“我问你,你的意思,可是只求剑利,而不必讲求击刺之道?”    
    这句话问得很厉害,荆轲不即回答,徐徐解下剑来,端然横置在面前,然后平静地答道:“只闻干将之类的名剑,水断蛟龙、陆犀革,不闻持此剑者,讲求击刺之道;只闻专诸以鱼肠剑刺王僚,胸断臆开,贯甲达背,不闻专诸讲求击刺之道!”    
    他的话一完,阖座拊掌称妙。自然,姓盖的是例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张赤红脸竟然发青了。    
    荆轲心里有些着慌,只表面上声色不露;慢慢地取起了剑,准备告辞。    
    “慢着!”姓盖的大喝一声,按住了他的手,“把你的剑开了锋,看看你‘水断蛟龙、陆犀革’的宝剑,可能伤得了我盖聂一根毫毛?”    
    盖聂两字入耳,把荆轲惊得心里一跳,而脸上的微笑却更愉悦可人了。    
    “干什么?干什么?”孟苍赶了过来劝架。    
    座中最年长的宋意,亦以微近叱责的声音命令盖聂:“放手!有话好说。”    
    盖聂不能不听,收回了按住荆轲的剑的手,转而握着他自己的那把短剑,大拇指按着剑身与剑柄相接之处,中间三指紧握剑柄;剑柄尽处,通常称为“首”的部位,藏入掌中,以蜷曲的小指虚虚约住。这是一个最易使劲的姿势,一剑前刺,所用的力量,由身及臂,由臂及掌,而自抵着掌心的剑首贯注到剑尖;若非如此,当年专诸刺吴王僚,鱼肠剑不能贯甲穿胸,直达于背。    
    而现在盖聂出现了这样的姿势,意味着一动手便要判生死。于是在座的人都觉得他太过分了。    
    孟苍自是格外紧张。如果出了人命,他是地主,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所以横身其间,翼护着荆轲问道:“何事相争?说出来让大家评个理。”    
    “盖兄要与我在剑上较量一番。”荆轲笑着回答。    
    “快去把你的剑开了锋!”盖聂再一次挑战,“难道我盖聂值不得你‘及锋而试’?”    
    荆轲心知惹恼了盖聂的,便是这句话。然而此时不便认错,只仍旧摇摇头说:“平生不爱杀人,素志早定,不可更改。”    
    语气依然似软而实硬,盖聂越发生气;但他知道,咆哮无用,便换了冷静的声音:“你放心,我不致让你给杀掉!”    
    “就算杀不掉,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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