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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除屁股上有些淤血外其余完好无损。因为他是县长,医院不敢怠慢,将他送进特护病房,每天不间断注射从国外进口极其昂贵的高浓度氨基酸和葡萄糖。在此期间李耀华曾经几次提出过出院要求,医院方面坚决不同意。没想到李耀华患有糖尿病和高血脂,身上营养过剩,经不起这么猛补,终于病情恶化奄奄一息了。
临终之前李耀华紧捏着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刚被提拨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他的前任秘书老张的手,欲语泪先流,那场面颇有点刘玄德向诸葛亮临终托孤的意思。李耀华说,当了这么多年的县长副县长,我不敢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但为官还算清廉,没有给子孙后代留下多少遗产。我出身贫寒,小时候还讨过饭,能当上一县之长,这辈子可以说没什么遗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家中独子,生性顽劣,不堪造就。你去给医院刘院长打个招呼,让他给我儿子安排个工作,编制由县里出面解决,我死也能瞑目了。
李峰初三那年没有参加中考。他直接去了江阳县人民医院人事科。医院的刘院长对自己的小车撞死县长一事心怀愧疚,加上政府办张主任出面拨给了医院一个行政编制,因此李峰的工作问题很容易就解决了。
医院以委托培养的形式送李峰到某医学院进修了四年,毕业后安排他去操控B型超声波。这可是全医院油水最厚的差事。李峰利用工作之便,既可以从那些孕妇和准孕妇身上揩油,比如摸摸她们的肚皮看看她们的乳房,还可以从这些妇女的家属那儿索取数目可观的红包。许多重男轻女思想严重者通过B超检查腹中胎儿的性别,如果是男孩就好好养着,是女孩就立即到隔壁的妇产科做流产或引产手术。
李峰因祸得福,拥有了一份既轻松体面又收入丰厚的好工作。不久,他就结婚了。李峰在谈恋爱期间同时让三个女孩怀上了孕。他把她们带来做B超。他发现其中有一个怀的是男孩,因此就跟她领了结婚证。至于其余两个,他带到妇产科让人给她们做了流产手术。如果她们愿意的话,神通广大的李峰还可以请人免费为她们做处女膜修补手术。
李峰的老婆不是盏省油的灯。李峰每每在外面沾花惹草,回到家来他老婆总会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李峰情急之下就嚷:大不了我们离婚。他老婆从床上抱起儿子,用手箍住他的脖子,好像那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只是她挟持的一个人质。她说,你敢离婚我就先掐死你儿子再掐死你。李峰盛怒之下,抓起烟灰缸就把客厅那台三十四英寸的松下彩电砸了个稀巴烂:这是我买的,我想砸就砸。他老婆不甘示弱,跑到厨房把那台大容量海尔冰箱推倒在地:这是我娘家给我的嫁妆,我想推就推。李峰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他对我说他现在睡觉都要睁一只眼。因为不定哪天他老婆就拿剪刀把他给阉了。
第五部分第九章(1)
江阳街上流传着一种和冯家有关的说法,说是冯家的祖坟埋错了方位,阴盛阳衰,只中女状元不出男秀才,要捉只公鸡到坟上去刨刨才能转运。说来也怪,冯家的三个女儿也就是我的三个姑妈相继上了大学,而我的父亲冯江阳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就辍了学,我的叔叔冯江海初中毕业后对读书彻底丧失了兴趣,直接参了军,连大学的门槛都没能摸到。
自从恢复高考以后,我的大姑妈冯江霞一边在乡镇小学任教,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复习迎考。她从七八年考到八四年,她最后一次高考时居然和自己教过的学生坐在同一个考场里。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二十六岁这年终于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而我的小姑妈冯江雨,第一次参加高考便上了医专。和她们两位有所不同的是,我的二姑妈冯江萍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她是通过非正常途径才拿到大专文凭的。
在我奶奶刘桂英的言传身教下,我的三个姑妈都有着很强的功利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的大姑妈冯江霞二十六岁才考上大学,毕业分配那年已经年近三十了。她在班上担任班长,成绩优异,原本可以留校任教。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说是本省某地级市市长的小儿子。她回家和母亲刘桂英商量,刘桂英听说是府台大人的公子,自然极力赞同。于是冯江霞放弃了留校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去了那个地级市的一所普通中学任教,在那儿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我头一次见到我的这位大姑父时着实吓了一跳。他皮肤黝黑,毛孔粗大,脸上生着一块巨大的胎记,差不多盖住了半张脸。我真怀疑他是黑白无常转世,拍恐怖片都不用化妆的。他父亲毫无疑问是我家八杆子能打得着的亲戚中官最大的,可惜据说很快就要到退休年龄了。他在退休之前,总算来了江阳一趟。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瞧见离我家不远处停着一辆铮亮的小车,我家门口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我正在忐忑不安地揣摩是不是冯江阳犯了事,我的母亲赵巧云扶着一个大腹便便气宇不凡的老头走了出来。那人在武警的护卫下钻进小车,隔着车窗玻璃向我妈挥了挥手,那气势把我都看呆了。小车开走很久了,赵巧云还站在门口,笑成了一朵花。她脸上的雪花膏可能抹得太厚了,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我的二姑妈冯江萍是远近闻名的辣美人。她身高一米七一,身段匀称丰满,皮肤光洁如玉。她在读中学时就有很多人打她的主意,但她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能看不能摘。冯江萍高中毕业后,到离江阳县不远的青山湖农场当了知青。冯江萍能歌善舞,她在样板戏《红灯记》中将李铁梅演绎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很快便引起了青山湖农场党委副书记杨青松的高度关注。
杨青松的父亲参加过长征,后来由于腿部受伤留在了地方,解放后他当年的许多战友都成了将军。在那个“出身论”盛行的特殊年代,杨青松由于有着一个当过红军的父亲,他在仕途上可谓春风得意势不可挡。杨青松在二十六岁这年便当上了青山湖农场党委副书记,享受正处级待遇。杨青松官当得大,人也长得漂亮,是青山湖农场三百多个女知青发动攻击的首选目标。而我那天生丽姿的二姑妈冯江萍深谙男女之事“先上床为强”的道理,主动向杨青松献出了处女身。她拿着那块事先铺在身下沾满鲜血的手帕要挟杨青松:和我结婚吧,不然这就是你强暴女知青的证据。
杨青松在和冯江萍结婚之前,将冯江萍送到师专读了三年工农兵大学。青山湖农场每年都有两三个这样的指标。冯江萍拿到大专文凭后,分配到江阳二中教书。杨青松在和冯江萍结婚后不久便利用父亲的关系从青山湖农场调到江阳县担任县委副书记。此后几年在杨青松的关照下,冯江萍也由一名普通教师迅速成长为江阳二中分管后勤的副校长。
我的奶奶刘桂英在拥有了冯江萍和杨青松这样有出息的女儿女婿后,觉得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似乎又找回了昔日那个七姨太的感觉。她与隔壁住着的长子冯江阳和儿媳赵巧云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她多次公开表示,她今后生养死葬一概不要冯江阳管,她也不会帮冯江阳带小孩。
刘桂英果然说到做到。我出生后她不闻也不问,连尿布也不肯洗一块。有一回我爷爷冯青云偷偷摸摸夹了个荷包蛋从我家后门溜进来搁在我饭碗里,结果被刘桂英发现了,大发雷霆,逼着我的小姑妈冯江雨拿筷子又夹了回去。我妹妹冯花出生后,赵巧云同时照顾两个小孩,有时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就把冯花放在刘桂英屋里让她临时照看一下。结果刘桂英就把冯花衣服剥光后放到鸡笼边上,故意让蚊虫叮咬。我母亲赵巧云看见冯花全身上下都肿起了红疙瘩,心疼得要命,就再也不敢麻烦刘桂英了。我家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后,赵巧云既没有急着购买电器,也没有忙于添置家具,而是赶紧请了一个保姆。
刘桂英喂了很多鸡,有时不免飞走一两只。刘桂英如丧考妣,疯了般四处寻找。她发现哪家门口有鸡毛,便会一口咬定她的鸡是被那家人偷吃了,又哭又闹,非逼着人家把鸡还给她不可。她从家里搬来一块砧板两把菜刀,坐在那户人家的门口,一边像打架子鼓那样拿菜刀富有节奏地剁着砧板一边泼妇骂街。她先是文骂:哪个挨千刀的,偷吃我的鸡啊,我要他粉身碎骨啊。如果对方仍然大门紧闭毫无动静,她便换成武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哪个挨千刀的,偷吃我的鸡啊,上面烂嘴巴啊,下面烂鸡巴。
有些老实巴交势单力孤的人家,为了息事宁人,自认倒霉,从家里随便找只鸡交给刘桂英完事。而那些人丁兴旺的家族,在这种时候往往会挑选出数位嘴巴最臭脸皮最厚的妇女实行车轮战术与之对骂。刘桂英就像当年诸葛亮舌战群儒骂死周瑜一样,口若悬河巧舌如簧。刘桂英说,我女婿杨青松是江阳的父母官,而我是杨青松的岳母娘。女婿半子,杨青松是我的半个儿子,你们就是我的半个孙子。
有一天巷子里来了一位算命先生。这位算命先生自称从小双目失明,算命方式与众不同。一不抽签二不打卦,摸骨算命。伸手一摸,便知你骨重几钱几两。骨重命好,骨轻命差。不准的话分文不取。众人觉得稀奇,便纷纷伸过手去,让其一摸。那天正值中秋佳节,冯家男女老少十余口正围坐于堂屋吃团圆饭,见此情此景,便将他喊进屋来,聊博一乐。不料摸完之后,骨最重者为冯江阳和赵巧云,骨最轻者为冯江萍和杨青松。刘桂英大笑,说,算得不准,一分钱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