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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扑灭,把晾著的衣服收进来,以免日本人注意,然后躲到竹林去。有时听到我们的战斗机在空中盘旋,等著迎接
敌人的飞机。由於我们的飞机少,只好飞得很高,等日本飞机飞来时,垂直俯冲,用机关枪扫射。听见日本飞机坠
落的声音,真痛快!听说一架日本轰炸机值得十五万美元。我心想,如果须要懂牺牲我的生命才能打下一架飞机,
我会愿意吗?我觉得,我的生命并不值得十五万美元,但是我实在想活著呢!幸而,我无须做这种选择。
我没有摆脱一早醒来就看天气的习惯。从山丘可以看到北碚天空。如果北碚天空蒙著一层云,人们看见了一定
很高兴,以为今天不会有空袭了,但是在山上,我看得出那是一层薄云,会散,稍後太阳会出来的,我觉得应该跑
下去告诉北碚的人不要白开心,快点躲起来,今天会有空袭!夜里有月光,我也替北碚的人担心,我好像在山上对
北碚的气候负责。
老向太太是位护士,她告诉我们很多关於从南京撤退时的惊险动人故事。老向周末上山来,后面总跟著青山,
他挑来我们一星期的粮食。老向总是很乐观,以讲故事给小孩听的口吻报告好消息给大家听,我们空军打下了几架
飞机,我们士兵士气有多好。相反地,有个生肺病的女人,她丈夫在北碚银行里工作,周末他上山来,总是报告坏
消息。
庙里有人天天下去买报纸。我们看的总是昨天的报,印在五颜六色的纸头,因为纸张的品质很差,加了颜色衬
托,灰色的黑水印出来的字比较容易辨认。
报纸说,美国接受日本要求,封锁滇缅公路,那是我国主要向外通道。这是中日战争以来最黑暗的时期。美国
人虽然对我们同情,但美国政府对中国的态度冷淡,并且想发战争财,把汽油、轻重武器、军用物资大量卖给日本,
等到去年(一九三九年)一月才禁运飞机零件附属设备及炸弹,并且给予中国贷款区区二千五百万美元。那年,七
月宣布废止美日商约。今年四月再贷予中国二千万美元,以滇锡抵偿。这些援助都来得所谓叫〃Too little , too
late〃。太少,太迟。在欧洲,德军入侵罗马尼亚,苏俄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德日美签订三边公约。
爸爸觉得在这时期,中国很需要有人在国外替国家做宣传,他人在缙云山上无法在这方面为国家做出贡献。妈
妈的脾气变得很暴躁,什麽小事都引来她的怒火,而她时常拿我出气。我也和她顶嘴,不像姐姐总是听她的话。三
姊妹中,妈妈最爱姐姐和妹妹。姐姐是妈妈结婚四年之後,才生育的宝贝。姐姐又聪明又漂亮,像大人,很肯帮母
亲忙,对爸妈来说简直是十全十美。妹妹小时常病,很依赖妈妈,是她的小宝贝。只有我喜欢和妈妈顶嘴,衣服乱
扔,不听话。我想,她生了姐姐之後当然希望生个儿子,却又生了个女儿,是多失望。我能想像我如果是男孩,她
会多麽宠爱我,把我惯坏了,我在家里会像小太子一样。然而我又是个女的,那我也没有办法。我们两人都心直口
快,所以常有冲突。其实,姐姐的脾气是,有什麽不如意的事都闷在心里不说,样样顺著父母的意思。她对我说,
我们不应该躲在山上,应该在北碚和大家一起跑警报。我说,别人是求之不得躲到山上来,难道你还想跑警报?她
说,她觉得她应该对国家有所贡献,她没有受过什麽训练,但是想在医院里帮忙。我能同情她,她十七岁,有林家
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她虽然羽毛未丰,却想离巢试飞。
19,我们中头奖啦!
有一天,没有听见小童敲锣,突然之间,飞机就在头上。来不及逃到竹林了,只好跑到楼下,那总比楼上安全。
轰隆!轰隆隆!轰隆!
「北碚炸了!炸了北碚!」大家叫起来。第二天,青山来了。
「我们中头奖啦?」妈妈问。
「房子炸掉了一半,」青山说。
「哈哈哈,我们中头奖了!」我们不知不觉也学会痴笑。青山说,日本鬼子随便扔炸弹,在乡下,在田里,哪
里都不安全。几天後是阴天。我们早上五点便要下山去北碚看我们的房子。早去早回,以避免遇到空袭。有个和尚
站在修道院门口的大岩石上,大声喊「滑竿!」那些抬滑竿的农夫就从竹林里走出来,我坐上滑竿,跟著他们的脚
步摇呀摇的一路摇下山。
我们的房子的确炸掉了一半。父母亲的卧房一面墙没有了。
「你看这房间光线变得多好!」老向以一贯乐观的作风这样说。
「是呀,简直和户外一样,」我们也会答腔说。「在这里看书光线再好也没有了。」
天花板、地板、窗子、门,什麽都倒塌了。我们找到炸弹的碎片和螺旋桨,老向说那是五十磅的炸弹。废铁可
以出卖。青山说,轰炸那晚就有小偷想来偷废铁,都给他赶掉了。
镇子作得百孔千疮,街道比以前宽敞,因为许多房屋都炸掉了。没炸倒的房子少了一面墙,就用报纸糊起来好
了。那家西餐厅被炸掉了,但是刀叉和罐头水果可以捡起,在另外一处再开一家好了。菜市烧掉了,但是人家还不
是照样做买卖?北碚比从前更加热闹,因为有一千个学生来复旦大学参加联考。有许多船泊在嘉陵江边,工人扛著
木材,嘿呀,呵呀地哼叫,把木材搬到岸上。船上的女人忙著洗衣服,切菜烧饭,菜刀落砧板的剁声像小鼓的急板,
配著男人的哼声,好像在说,「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抗战必胜,建国必成。」
父母亲做了决定与其躲在缙云山上,或是把房屋修好回到北碚跑警报,不如回到美国为国家做宣传。父亲在国
外为国家做宣传全出於自愿,从没向政府拿过分文。
父亲把北碚的房屋借给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北碚工会,由老向代管。老舍的儿子舒乙在一九九四年父亲百
岁诞辰纪念时,写了《 家在林语堂先生院中》 一文,部分说:
这所房有许多文人来住过,最後由两家人分住,东面一半由老向一家住,西面一半由我们一家住。父亲老舍先
生比我们住进去得早一些。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一九四三年秋天由北平逃出来之後,和父亲在这所房子里团聚。
在这里,父亲住到抗战胜利後的一九四六年二月,先后共两年多。他在这里写了长篇小说《 火葬》 、《 四世同堂》
第一部和第二部,抗战回忆录《 八方风雨》 ,还有许多短文,譬如系列散文《 多鼠斋杂谈》。他戏称这所房子为「多
鼠斋」,形容这儿的老鼠成灾。
此外,在此期间,他还出版了短篇小说集《 贫血集》。在北碚时,父亲身体相当糟,患贫血病,常常头晕,又患
痔疮,还打摆子,因糙米中有稗子而患盲肠炎,住院开刀。我们抵北碚时,他刚刚出院,直不起腰来,站在路旁迎
我们,双手拄在手杖上,看起来,已是一位饱经风霜的瘦弱老人。
林先生的房在当时的条件下是相当不错的房子,整整齐齐,规规矩矩,下有房基,正有洋瓦,外墙是砖的,外
表呈黄色。日本人一九四O 年轰炸时,一颗炸弹正落在离房子五米不到的地方,地上炸开一个很大的深坑,居然没
把房子震垮。
那时,林语堂先生一家正好有回国之游,还恰恰就在北碚附近,他们正在缙云山上休息。回来一看,房子遭到
了严重损坏。赶快抢修。到我们住进去的时候,炸弹坑中已种了一株槐树,直径已有茶碗口那麽粗。冬日,父亲穿
著长棉袍,脚踏棉窝鞋,坐在小树前留影,是他在北碚留下的仅有的两张照片之一。
林先生的房的周围,严格地说并没有固定的界限。有一个院门,只是象徵式的,有门柱而无门扇。由门柱开始,
有一条有台阶的小路向上通到我家住的西半边。老向先生家不走这个门,他们走後门,后门通向东半边。房子的正
面,门柱旁边有几株高大的芭蕉,有一棵梧桐树,有两行冬青树,有茂盛的竹子。竹上常有画眉歌唱。夏日夜间,
往往有暴风雨,闪电之中,看见巨大的芭蕉叶东倒西歪,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倾倒,十分可怕。
令人惊讶的是,这所小房一直好好地保存着,现在还住著人。我曾两度回去看过,几乎完整无缺,没有变坏,
而且并不显得十分破旧。它现在是被围在一大群建筑当中,四周的环境变化极大。不走近,是不会发现它的。好在,
它现往被圈在北碚区区政府大院之内,所以并不难找。有了电,有了上下水,有了正式的厕所。
它,以前是蔡锷路四十四号,现在是民生新村六十三号副十六号。
在正面的墙上,已经挂了一方小木牌,上面刻著四个绿色的字:老舍旧居(一九四三… 一九四六)。
我最近还接到北碚区副区长的信。他写道:将把房里的居民移走,开辟成老舍纪念室,正式确定为重庆市市级
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所有这一切,首先要感谢林语堂先生,当初,如果没有他的慷慨借用,父亲一家人也许找不到一处安身之地,
他本来已经很坏的身心状态也许会变得更糟,恐怕难以完成被他自称为「对抗战文学的一个较大的纪念品」——《
四世同堂》 的创作。
将来,一是纪念馆正式落成,我想,应该在墙上另立一块牌子,上面可以这麽写:此房原系林语堂先生所有,
抗战时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北碚分会会址。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六日作客台北当日有林语堂纪念图书馆之访
我们真的要走了,反而舍不得缙云山,舍不得北碚。回来三个月,饱受空袭的惊慌,但也认识了许多朋友。对
大後方虽然只看到一斑,也可以说大开眼界。我们很舍不得老向太太和她可爱的男婴抗抗。
那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