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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杨则兴又指使他押华子良上磁器口去买东西。他好生疑窦。每当回狱交差后,独自回到他的小屋内,苦思冥想,不知道杨则兴胡芦里卖的什么药。心烦透了,就赌牌,一赌就是通宵,赌得神经麻木。他觉得这样还要好受一点。赌博成为他生活的唯一乐趣,生命的唯一支撑点。他牌术不精,常常输得焦头烂额,把自己一点薪全输光了,便东挪西借。实在借不到了,就厚着脸皮来向华子良借公款。记得头一回开口时,他十分忸怩尴尬,嘴里嗫嗫嚅嚅了老半天,才说出了话:“把那货款,通融通融……我明天,就还。”华子良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借钱,当然如数照给,只是关照一声:“这是货款,月中、月底要结帐的。”卢万秋也知道利害,王金川到时要过问的,因此,他输的再没底儿,到期限也总挪着借着还回去。他实实不敢在老虎嘴上捋须!
这天,卢万秋又去借了钱。一夜就输光了。天已放明,他坐在桌旁,用手捂住脸,象一堆烂泥,脑子一片空虚。他想:唯一的出路是找华子良了。
华子良迟疑着:“这钱……”
卢万秋伸手就抓:“借我用一下!”
华子良拿钱的手缩回:
“卢看守,这是明天的购货款。报告我已打好了,这就是。”
卢万秋一把将钱和报告抓过来:
“我知道了!”
但他一上牌桌,什么也不顾了。钱,输光了;报告。在他手里捏着……
王金川踏进了卢万秋的屋子。他是催要报告的。一进屋,闻到一股霉臭味儿。屋里零乱极了。铺没有理,脏衣,烂鞋,破袜随处乱抛;地很久没有扫了,灰尘很厚,墙角有蛛网,一只又黑又大的蜘蛛爬来爬。去,……王金川猛可来气,一挥手把蛛丝劈断,蜘蛛落在地上,他想用脚去踏,但那蜘蛛早已觉察了似的,一溜烟跑了。
王金川长长叹了一口气。杨则兴、卢万秋都是当年他在望龙门时期手下的得力干将,如今,杨则兴飞扬跋扈,要爬到他头上了。这个卢万秋眼下又太窝囊。王金川瞧着这个窝囊鬼,气就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道:
“万秋,明天,押那呆子去买东西。他的购货报告呢?”
卢万秋连忙从衣袋里取出报告送了上去。王金川立即拔出插在衣袋里的钢笔,在上面划了一个又大又丑的“准”字。
王金川去了。卢万秋手中捧着那份报告,象攥着一条蛇。他考虑的是,钱在哪里?他真是有苦难言哪!
二
战友明天要走了。许明炎心情激动得难以平静。绝早,他就站在铁窗边,思忖着这件事。
他和老谭早就催华子良快点走。华子良装疯,这只能麻痹敌人于一时,并不能旷日持久,万一被瞧出了破绽,事情就麻烦了。夜长梦多啊!但华子良选在八月十八日!多么富有深意,多么富于爆炸性!他们同意了,带着内心的欢呼、赞叹、钦佩!老谭为这事,整整在窗前踱了好半晌,他思谋了好一阵,突然把小许叫到身边来,附耳低语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又回到床上,很少起来活动了。
此时,旭日已经升起。歌乐山的松林梢头染上了一抹朝晖,霞光漫天,彩云已把无垠天宇布满。一道道金光,象是一条金色的道路布满天空!但愿明日也是一个好晴天。
望着红艳艳的朝霞,许明炎心中忽然想起他的小石榴树来。他转身走到牢门,凝望那堵高高的,遮着阳光的围墙,石榴树就在那高墙下,大门旁。他想象着,那株枝叶茂密的石榴,已举起无数叶片的小手,在欢呼朝阳了:恰好今天又是可以下楼的日子,片刻以后,他就能够走到石榴树旁,去同绿叶亲吻,去同战友华子良告别了!
《咏石榴》的歌吟又在他的心中回荡起来:战友啊战友!你鹏程万里回到革命怀抱时,请向党带去狱中儿女的问候,带去石榴花儿的问候!
老谭已经醒了,他静静地躺在床头,瞧着小许容光焕发的面孔,脸上也出现会心的笑容。
监狱看守懒洋洋地从牢门走过去。谭成荣无端地咳嗽起来了,“咳咳咳咳”,咳得好厉害!这是在向看守表明,他得了“重病”……
看守晃过去了。谭成荣轻轻地呼唤道:
“小许,你过来。”
他轻轻挪动身子,从破絮中间,摸出一个小小布包:
“应该把这个交出去了!”
那里边装着老罗遗留下来的钱,也装着老谭自己治病的钱,还装着在极小范围内几个战友凑集起来的钱。同志们都在支持华子良出走!
“请把它交给子良同志,并请代我向他问侯。愿他一路小心!”老谭深情地嘱咐。
这当儿,早晨放风的哨音响了。许明炎下得楼去,迅速走到小石榴树旁。
阳光斜照枝柯,小树确如碧玉一蓬。叶片绿得翡翠,缀满露珠儿,银光闪闪。无数新生的枝,正在勃发,这幼枝是嫩红色的,象枝枝美丽的珊瑚;这新叶也是嫩红色的,象片片红玉。在深绿和浅红的枝叶间,绽开着朵朵火红的花蕾,太夺目,大光艳了!许明炎突然想起古诗人咏石榴的名句来:“山榴花似结红巾”,还有那句附注:“时在盛夏,万花事退,榴花独芳。一说得太好了!这多象革命者的品格!
他把手中一杯清水。轻轻地倒入土层之中。
那门口游动的哨兵,呆望着许明炎在石榴树前默立,遐思,轻抚,浇灌。每当许明炎站在小树旁,那践踏一切的脚,可不敢去触及这方干净的土地;那罪恶的手,可不敢去触犯这株美丽的小树;那污浊的呼吸,可不敢去惊动这个高尚的人。此时也是这样。这个可怜虫,离得远远的,他实在不敢去破坏这人间圣洁的感情!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华子良也端着一杯水。两位战友,同时将他们纯洁的坚贞的感情,倾入小树之根。根深才能叶茂啊!
就在这一瞬,许明炎将那个小小布包塞到华子良手上。
哨兵回眸,什么也没有发现。
二人缓缓地分开了。
华子良传奇第七章
第七章
一
华子良接过许明炎递给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回到牢房。他虽然不知小包内是何物,但明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他把它塞进草垫里,身子死死地坐在草垫上,他又不放心。于是手轻轻伸进草垫之下,捏住那个包儿,想将它藏到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可这囚牢之中,有什么地方可藏……门外一个哨兵走来了,他急忙抽出手,端坐起来。等哨兵走过去,他又将小包取出插人裤腰自缝的小口袋里。他紧了紧裤腰带,那东西变得不显山不露水了,这才放心了。
这天上午,他依然象平素那样,去猪圈喂了猪,去厨房帮了厨。然后又到监狱四处打扫垃圾,他激动的心情是难以控制的。他走过每个牢房,都要把手中的扫帚停下来,望望小窗口。有的难友向他投来由衷的微笑,他回报一个会心的点头。多少言语、多少情意尽在一笑一点中。扫完地,华子良垂下眼帘,对着牢房,心中默默向所有难友告别。“再见了,同志们!”他走到楼房拐角处,住了脚,向楼上呆望着,小许那双聪慧的眼睛不会在窗口出现了。早饭后,敌人突然把小许叫进刑讯室去,至今没有回来……老谭那双深沉、柔和的眼睛,为什么一直不见?莫非他的病情又加重了?前几天,不是听说他可以慢慢行动了吗?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华子良默默念着老谭对他‘一路小心’的叮咛。
这一天终于捱了过去。夜深人静了,他才从腰间把那个小包取出,紧紧捏在手中,向门外望了一望。他回到屋角,他的心在急剧地跳动,手在发抖。他解开一层又一层,手指终于触到硬硬的一卷:“哦,原来是钞票!”他的心情十分激动,泪水溢满了眼眶。钞票变成了老罗,变成了数以百计的难友。这些钱是他们一张一张凑起来的呀,多么好的同志,多么亲的人呀!他张开嘴巴,想大喊一声“我亲爱的同志呀!”他没有喊,只低声地抽泣……他猛把那卷钞票捂在胸膛,泪珠儿一滴—滴地掉在一张一张的钞票上。
华子良老是睡不实在,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了。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是敌人的夜巡队在巡逻。近日来,他感到监狱里气氛紧张。从看守的阴沉的脸上,从大小头目匆匆忙忙进出动作上,他已经觉察出来了。他们这两天挨间搜查牢房,说是查一张什么煽动人心的字条,狱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夜巡队巡查的次数也增加了。华子良翻身起来,把身旁的东西收拾了,迅速装进裤腰的小袋。这些东西是千万丢失不得的!
突然,“哎哟——”一声惨叫,把夜的寂静撕破了,这是从刑讯室传来的。那叫声是愤怒的、喑哑的。愤怒登时撞击华子良心胸。他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痉挛似地抖动起来。他来到牢房门口,望着夜空,愁云漠漠,月光时隐时现,一抹淡淡的月光照进牢门。
华子良走到光影中,一下子伏身在地,四肢平平伸出,静卧不动。不到一分钟,那双瘦骨嶙嶙的手缓缓后缩了,手掌缩至肩头。华子良触地的脸慢慢抬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