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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想在燃烧-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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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之间,我又想到,如果把蒋经国与斯大林放在一起比较的话,两人在私人生活方面形成了颇有意味的对照,也透露出些许威权主义领导人与极权主义独裁者之间的差异来。    
    蒋经国一方面抛弃非婚生的双胞胎,以捍卫其威权主义领导人的外在形象;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位颇有人情味的政治家,他乐于让媒体报道他家庭生活的点滴,并始终呈现出相当平民化的作风。他曾轻车简从跑遍台湾所有的乡村。与老部下吃饭时,他会不顾医生的叮嘱,热烈地划拳饮酒,甚至亲自上台弹奏吉他。蒋经国对自己将糖尿病遗传给孝文、孝武而感到痛苦,从而造成了对他们稍微显得过度的溺爱。作为一个传统儒家价值观的维护者,他非常注重遵守以家庭为中心的人际关系网络。    
    斯大林的晚年是孤独的,独裁者的命运就是如此。虽然在他们周围总是有许多人奔忙张罗,他们却是孤独的。独裁者本人使自己失去正常的、普通的人的交往。周围的人们阿谀奉承、谄媚巴结、惟惟诺诺、逢迎拍马、歌功颂德,只不过加强了他在人群中的孤立。荣誉、权势、威力使斯大林同人们如此隔绝开来,以至于他虽然生活在人们中间,却老早就丧失了处理真正的人的关系和真正的感情的能力。斯大林逐渐与子女们疏远,甚至他曾经喜爱的女儿长大以后也难得登门一次。斯大林不愿意接见孙子,有一半的孙辈他完全不认识。人的感情——子爱、父爱、老年人之爱——对他来说都是莫名其妙的。正像历史学家德·安·沃尔科戈诺夫所说的那样:“独裁者之所以成为独裁者,不只是因为他得到的多,而且因为他失掉的更多。首先失掉的是全人类感情宝库中的东西。……他的精神上的吝啬发展成极端的无情,乃至毫无怜悯之心,这使他付出了妻子的生命和孩子们的命运被毁灭的代价。”    
    这就是威权主义领导人与极权主义独裁者之间的差别,也是威权主义与极权主义之间的差别——蒋经国属于半个“卡里斯玛”,另外还有一半人性的成分。蒋经国的长相不如父亲蒋介石威严庄重、气势凌人,却更为平易近人、朴实无华。他的人性部分地受到了威权主义体制的伤害,却还没有被消灭殆尽。而斯大林则是一个纯粹由“钢铁制造”的“卡里斯玛”。斯大林比列宁更缺乏生活轶事,他像一尊冰冷的塑像矗立在帝国的中央。他在缔造这个铁血帝国的同时,自己也沦为一个“非人”。俄国思想家别尔嘉耶夫在《精神的王国和统治者的王国》中概括了斯大林之流的极权统治者的总体特征:“统治者具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倾向:他为了自己,不仅仅要求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而且要求所有人服从他,这是主要的历史悲剧……一个趋向于为统治者服务的国家是不会关心人的;对它来说,人是紧紧作为统计单位而存在的。”    
    我的观点是:看他们怎样做父亲,就知道他们是怎样的领袖,就知道他们捍卫的是什么样的社会制度。    
    特务头子    
    曾经担任上海市长和台湾省长的吴国桢,是国民党高层最具知识分子气质和改革思想的人物之一。由于他试图在台湾推动民主制度,最后不见容于蒋氏父子,被迫远走美国。他在口述回忆录谈到一次与蒋介石的单独会谈:当时,蒋介石待他相当亲密,突然问他:“你同经国合作得好吗?”吴国桢回答说:“我们相处得不错,如果让我提一个建议的话,先生,我不会让经国当特务头头,因为不管他是否做了好事,人们只会怕他,而不会爱他,尊敬他。如果能让他负责某种人民福利组织,那么我可以保证,大家都会同他充分合作。”这时,蒋走到壁炉边,揉着头说:“今天我很忙,以后再谈吧。”    
    吴国桢一介书生,思想天真。他哪里知道,在蒋氏父子的心目中,情治机构就是权力的命脉,岂能轻轻放开?对于威权主义领袖来说,让人民“怕他”比“爱他、尊敬他”更重要。那时,蒋介石还希望吴国桢能够为自己所用,所以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建议,仅仅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吴国桢力图用欧美的宪政理念来约束无法无天的特务们,而刚刚败退台湾之后的蒋氏父子却正需要变本加厉地利用特务机构来控制民众。于是,价值理念的对立最终导致了双方的决裂。后来,吴国桢才明白,五十年代初期蒋经国“位不高而权重”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操控了情治机关和军权:“蒋介石改组了国防部内的总政治部,并由蒋经国领导。该部可以任命每个师、旅的政治军官,甚至下至连的政治军官,表面上这些人负责训练和给部队灌输某种思想,但实际上都是军中的密探,蒋想让自己的儿子经国以这种方式控制部队。从旅长一级开始层层改组指挥部,无论何时,蒋如要撤换一个人,他会要指挥官提名,但实际上都是由经国筛选的。后来,通常须有经国的批准,军官们才能被任命为司令官。”而吴国桢本人虽然是名义上的“省长”和“保安司令”,却连一兵一卒都指挥不动。没有他签发的命令,特务们依然肆无忌惮地四处抓人。    
    其实,早在抗战中期,蒋经国就开始领导三青团,组建独立的特务系统。由于他的权力的延伸打破了国民党政权中原有的中统和军统对峙的平衡格局,导致中统和军统一致对他产生了无法掩饰的嫉妒。迁台以后,蒋经国更是趁乱将所有的特务系统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上。当时,情治机构的整合尚未完成,不同背景的特务之间还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倾轧。吴国桢透露了这样一个生动的细节:有一次,一名特务为了打击另一个特务派系,悄悄地告诉吴国桢说:“你知道吗,省主席,你家中的仆人都被特务收买了。”后来,特务还企图制造车祸消灭处处与他们作对的吴国桢,吴认为蒋经国是幕后的主使者。    
    长期担任情治机关的首脑,确实如吴国桢所说,给蒋经国带来了相当的负面形象,但另一方面也使得他有实力顺利接班,成为台湾的实际统治者长达十余年之久。然而,随着时代的变化,“特务治国”越发显得不合时宜。陶涵在《蒋经国传》中指出,“彻底摧毁了蒋经国长期以来对情报机关及秘密行动的信念”的一个突发事件,则是一九八四年震惊世界的“江南命案”。    
    作家江南(刘宜良)曾经是“党内同志”,后来却反戈一击,在美国以砖头一样厚重的传记作品痛诋蒋氏父子。“国防部情报局”局长汪希苓曾专门请江南吃饭,以重金贿赂要求他停止攻击领袖。江南收下钱之后依然痛骂蒋家,形容蒋经国是“中国最后一个皇帝”,并开始写作蒋经国的两名政敌吴国桢和孙立人的传记,在两部传记中蒋经国都是以彻头彻尾的“恶棍”的形象出现。    
    汪希苓受命策划暗杀行动。这一计划也许不为蒋经国所知,但却得到了与特务机构关系密切的蒋孝武的支持。汪希苓将暗杀任务分派给长期受其支持的竹联帮首脑陈启礼。三名竹联帮杀手在旧金山江南住宅的车库将“叛徒”枪杀。    
    江南命案发生之后,国际舆论大哗。美国警方侦听到陈启礼向台湾情报首脑“报功”的电话,台湾方面再也无法抵赖。蒋经国极度震怒,命令“一查到底”。李登辉、钱复、宋楚瑜等留美回台的官员大为震惊,也深觉羞愧。原本追随蒋经国多年、已经上了年纪的自由派人士也一样觉得抬不起头来。陶涵评论说:“一个党和政权要靠黑道来威吓敌人,绝不是他们当年选择国民党的初衷。”当真相水落石出之际,一向主张传统道德的国民党政权顿时名誉扫地——黑社会向政权的侵蚀,在公众心目中无疑是最不道德、也最腐败的表现。经过这一事件,垂暮之年的蒋经国终于意识到特务机关之不可恃,他一反过去吸收优秀青年从事情报工作的做法,而明白指示,不再允许把优秀学生、干部派去从事情报工作。蒋经国还对国民党秘书长李焕表示,那是“负数”,意味着他对自己创造出的这样一个怪物充满了无力感。    
    从某种程度上说,江南命案大大改变了蒋经国的思维方式,也加大了台湾变革和开放的历史进程。正如陶涵所论:“这一事件也重挫国民党内保守派以及情报机关的政治影响力及道德权威。”此后,长期受到压制的改革派声势渐长,而保守派则江河日下、“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江南以自己的生命、以血的代价换来了台湾民主转型启动的加速,这大概是他生前所没有料到的吧?    
    


第三卷·光如何灼痛自己轮椅上飞起的白鸽

    轮椅上飞起的白鸽    
    一九五四年四月,吴国桢在美国会见刚从台湾来美的胡适,两人长谈八个小时。在政治理念上,两人相当一致。会谈中,胡适问及台湾政治犯的人数,吴国桢回答说大约是一万余人。胡适说:“你错了,我刚回来,我估计超过十万人。”后来,胡适再度接受蒋氏政权的招安,回到台湾并撰文为蒋氏辩护,甚至指责吴的“背叛”。吴国桢便公布了这段谈话。    
    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蒋经国一直纵容、甚至亲自实施了对反对派和知识分子的压制和迫害。即使胡适所说的“十万政治犯”也不过是冰山的一角而已,仅“绿岛”一地就囚禁过大量著名知识分子和政治人物。据美国国务院公布的人权报告显示,台湾的人权状况在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非常糟糕。国民党高层认为,失去大陆的重要原因是宣传战的失败,因此在台湾大大加强了对舆论的控制。管制媒体和出版物的机关不是党的文宣系统,而是人们谈虎色变的“警总”。文字狱虽然没有满清时代那么残酷,却也让不少作家学者家破人亡。对此,蒋经国难逃其咎。我们也不能因为他的历史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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