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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想在燃烧-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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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八十年代成名的作家群落中,莫言、王安忆和余华是最有活力、也最善于追赶和适应潮流的作家。然而,在长期的追赶之后,莫言终于意识到了追赶行为本身的缺陷,他开始换一种思路来思考:能不能不追赶?能不能“守株待兔”?甚至连“兔”也不待了、单单享受“守株”本身的乐趣?    
    于是,“第二种声音”开始在莫言的创作中由一条“暗线”成为了一条“明线”。如果说以《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和《酒国》为代表的莫言前期的创作属于“第一种声音”的呐喊,那么《檀香刑》则是他试图发出“第二种声音”的初次尝试和探索。莫言是这样评价自己的这种变化的:“也许,这部小说更合适在广场上由一个嗓音嘶哑的人来高声朗诵,在他的周围绕着听众,这是一种用耳朵的阅读,是一种全身心的参与。为了适合广场化的、用耳朵的阅读,我有意地大量使用了韵文,有意地使用了戏剧化的叙事手段,制造出了流畅、浅显、夸张、华丽的叙事效果。民间的说唱艺术,曾经是小说的基础。在小说这种原本是民间的俗艺术渐渐成为庙堂里的雅艺术,在对西方文学的借鉴压倒了对民间文学的继承的今天,《檀香刑》大概是一本不合时尚的书。《檀香刑》是我的创作过程中的一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可惜我撤退得还不够到位。”4莫言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创作与当下的“时尚文学”拉开距离,他试图重新寻找并建立更为坚实牢靠的“小说的基础”,这就是“对民间文学的继承”。在当代作家中,很少人作出这样“向下”的选择,因此莫言名之曰“撤退”(当然,在其他的一些场合,他也骄傲地宣称:“再撤退得到位一些就变成了创新了。”5)    
    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一种“撤退”,不如说这是一种“转向”。这种转向有着标志性的意义。以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为端倪,近代形态的中国小说是在翻译和模仿西方近代作品的基础上兴起的。而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中,陈独秀、胡适等领军人物都曾经相当一致地否定中国的古典小说,将其当作“封建糟粕”统统进行扫除。其实,与属于士大夫传统的诗词歌赋(也就是陈独秀所说的“贵族文学”)不一样,中国的古典小说来自于一个更加博大深厚的民间文学的传统。长期以来,小说因为不能登大雅之堂,反倒能够自由汲取民间的生机和活力。因此,否定古典小说也就是否定作为“小传统”的民间文化,这种否定是偏激和片面的。胡适和鲁迅等人在后来都调整和修正了他们的批评思路。他们在“五四”之后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小说、戏剧乃至笔记野史中的文化资源进行重新整理和研究。他们不仅写出了开一代风气的小说史、文学史著作,而且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将这些沉睡的资源激活。    
    尽管在“五四”期间作为最高学府的北大成立了歌谣协会,开展了大量的民间文学的收集和研究工作,但它们被界定在学术研究领域,而与创作界分离开来。因此,二十年代以来,整个中国现代小说的发展都是以西方为摹本。诸多“主义”和“流派”都是西方的翻版而已。即使是一九四九年以后官方所标榜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也完全沿袭苏联老大哥的标准和导师们的经典论述,而与中国的“现实”(尤其是民间文化资源)无关。这不过是从一个老师的门下换到另一个老师的门下而已。像赵树理这样最写实的、最关注本土文化传统的作家,最后却被政权打入冷宫。这正说明了官方所倡导的“现实”依然是从西方泊来的“现实”而已。    
    到了八十年代,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到摒弃,也就是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学习和模仿。它带来了“新时期文学”的自由和繁荣,也留下了“新时期文学”的虚弱和空洞。    
    在经历了“各领风骚三五年”的八九十年代之后,莫言在新世纪开端的自觉的“转向”,无疑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莫言的选择,可能为当代小说提供了一个新的形式和路向。小说是开放的而不是封闭的,当它向民间文化吸取新的资源的时候,也正是它恢复自身本来面目的时候:小说来自民间,也必将回归民间。我认为,在今天日益多元化的小说创作中,至少应当存在着一种这样的形态的“小说”——它处于在现代社会既成的知识谱系之外,而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生命体验同步。虽然《檀香刑》远远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在这部小说中“民间”依然以某种暧昧的状态出现,但是,在我看来,莫言的努力应当是值得肯定的。    
    


第三卷·光如何灼痛自己在语言暴力的乌托邦中迷失(2)

    二、酷刑与血腥何以成为美学?    
    正如书名所显示的那样,“檀香刑”是全书最核心的情节。    
    义和团领袖孙丙被捕以后,袁世凯为了讨好德国军官克罗德,召来大清第一刽子手赵甲,让他想出一个酷刑来惩罚孙丙。克罗德对袁世凯说:“中国什么都落后,但是刑罚是最先进的,中国人在这方面是天才,让人忍受了最大的痛苦才死去,这是中国的艺术,是中国政治的精髓。”果然,曾经斩杀戊戌六君子的刽子手赵甲想出了师父传下来的檀香刑,小说中借赵甲之口说:“奶奶的个克罗德,早就知道你们欧罗巴有木桩刑,那不过是用一根劈柴把人钉死而已。咱家要让你见识见识中国的刑罚,是多么精致讲究,光这个刑名就够你一听:檀——香——刑多么典雅,多么响亮;外拙内秀,古色古香。这样的刑法你们欧罗巴怎么能想得出!”6    
    所谓“檀香刑”,就是先将犯人捆绑在高台上,用一根檀香木制作的木橛子,从犯人的肛门钉进去,然后慢慢往上钉,从脖子后边钻出来。实施这种刑罚需要极其复杂的准备工作,例如,“那木橛子削好后,要放在香油里煮起码一天一夜,这样才能保证钉时滑畅,钉进去不吸血。”仅此一项,就需要两百斤香油。    
    莫言在小说开始部分,对“檀香刑”保持着一个现代公民基本的价值立场。酷刑是“中国政治的精髓”,这一真相由一个外国侵略者说出来,莫言的反讽是冷静而深刻的。在酷刑的“精致讲究”上傲视西方,也正是百年来中国虚妄的“民族主义”的可笑可叹之处。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东方文化”并非新儒家所描绘的那样“温柔敦厚”,这种以压抑人性来保持稳定的文明显然无法达到某些学者梦想的“拯救世界”的目的。    
    然而,在随后的叙述中,莫言很快在语言的迷宫中迷失了自己。越写到后面,莫言越像一个喝醉了酒的醉鬼。语言的快感让他放弃了基本的价值判断。    
    在小说的后半部分,莫言用数万字的篇幅来描述那血腥的行刑场面:随着木头橛子在孙丙的内脏和脊椎之间一寸一寸地深入,他的脖子似乎被拉长了很多。刽子手赵甲的儿子兼助手小甲——同时也是被处死者孙丙的女婿——这个有些痴呆的青年,亲身经历了这一人间地狱,“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人大脖子还能这样子运动,像一根拉长了的皮绳儿,仿佛脑袋要脱离身体自己跑出去。然后,猛地缩回去,缩得看不到一点脖子,似乎头直接长在肩膀上”7。    
    木橛继续深入,孙丙的嚎叫再也止不住了,他的嚎叫把一切的声音都淹没了。终于,木头橛子的另一头从孙丙的肩头冒出来。刽子手原来的设计是想让檀木橛子从孙丙的嘴巴里钻出来,但考虑到他生来爱唱戏,嘴里钻出根木头橛子就唱不成了,所以就让橛子从他的肩膀上钻出来。    
    此后,孙丙被放置在高台上存活了五天。袁世凯下令必须让孙丙活五天。五天之后,是铁路的剪彩仪式。这五天里,孙丙满身脓血和蛆虫,由于内脏没有受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由于他在不断流血,很容易提前死亡。于是,在刽子手的建议下,他又被灌入参汤以维持生命。    
    我不知道中国的史书中是否真正存在过“檀香刑”,我是不会低估老祖宗们的智慧的。然而,我查找了相关的书籍,却没有发现有“檀香刑”的条目,只有与之类似的“抽肠”——这一酷刑从春秋时代就诞生了,古语“苌弘化碧”说的就是这样一个事件:苌弘是周敬王的大夫,传说孔子曾经向他请教音乐方面的知识。他就是被以活生生地抽去肠子的方式处死,身体内流出的血变成了碧色。此后,这一刑罚又被后人加以发挥和改进——    
    朱元璋对付犯人的办法:把一条横木秆的中间绑上一根绳子,高挂在木架上,木秆的一端有铁钩,另一端缒着石块,像一个巨大的秤。将一端的铁钩放下来,钩入犯人的肛门,把大肠头钩出来,挂在铁钩上,然后将另一端的石块往下拉,这样,铁钩的一端升起,犯人的肠子就被抽出来,高高悬挂成一条直线。犯人惨叫几声,不一会就气绝身亡。    
    张献忠从朱元璋那里继承了这一绝活,只是更加简捷,也更加可怕。先用刀从人的肛门挖出大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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