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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国-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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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多年前,鲁迅以小说《阿Q正传》鞭笞“精神胜利法”,国人一片叫好,一片溢美,并人人自省。新中国建立后,更被编入学校教材,阿Q精神和“精神胜利法”臭名昭著,尽人皆知。但是,半个世纪以来,日常百姓生活的阿Q精神有增无减。老阿Q们一批又一批故去,新阿Q们一批又一批诞生,连吸奶嘴上大学的新人类都不乏大量阿Q。不论文人和百姓如何耻笑阿Q,阿Q总是不断地冒出来。甚至连文人圈子自己都不乏大量阿Q,一面骂一面做阿Q,颇有“贼喊捉贼”的意味。如此一来,阿Q便生成一个怪圈,你骂归骂,嘲讽归嘲讽,我逍遥得很。
  原因不复杂,这个社会具有批量生产阿Q的土壤。归根结底,追求“精神上”即面子的胜利,是中国传统社会尤其江湖社会的惯例制度,几乎积习难返。社会生活的基石不是理性,而是教条主义的礼数,而礼数的基本单元是名分。人的一生,生于名分,死于名分。面子,是对优势名分的追求。如此一半,礼教为树根,面子为枝叶,阿Q为叶梢。治理阿Q,等于给树梢剪枝,结果可想而知。阿Q精神不啻中国文化森林里的一株小苗,而面子制度则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文人骂得舒服,骂得安逸,但只要基于名分的个人角色体制不变,中国的面子将始终不变。阿Q精神包含的深层性格,与其他传统国民性乃至文化制度元素交织一处,这些制度元素植根于集体无意识之中,盘根错节。若单铲除一枝,其必故态复萌,不消多久又新叶繁茂。此乃“骂不死的阿Q”之缘故。
  阿Q精神怕什么?怕制度革命。
  制度未变,人生置身的社会结构就不变——阿Q精神、面子、关系、人情和“混”世态度……这一条藤上的瓜瓜儿都不变。此一切,皆因惯例制度使然。解读阿Q,必先解读面子制度。


面子要素浅说(一)


  尊严
  对中国人来说,面子的第一要素当然是尊严,这是面子语义的源头。
  尊严属现代语义,而面子属传统语义,假若忽略历史语境差异,可以说尊严是面子的现代同义词。尽管二者并非完全同义,但大多情况下可以互换调用。此处枚举几例:“没面子”等于没尊严,“丢面子”等于丢尊严,“有面子”就是有尊严,“保全面子”也就是保住尊严……后面要说,也有不少例外。
  自然,尊严是现代名词,古汉语不常用此名词。古语但凡涉及尊严语义,便可说“面子”;稍严肃一些,也可说“脸面”、“颜面”。“脸面”和“颜面”,主要用于明代前;明代后,“面子”用得越来越多,这与民间社会江湖化背景有一定关系。但是,这种互译性肯定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有条件限制。
  尊严比面子内涵大。一切人类皆有尊严,面子只是尊严的一种具体民族文化,是尊严作为普遍人性在中国礼教中的投射。古人,尤其拥有话语权的统治者和教化者,通过礼教以及延伸的礼俗,规定尊严的价值判断方式,并且以礼教特有的脸谱方式对个人行为进行表象化,浓缩为“面”的符号。准确地说,“面”不是脸庞,而是文化赋予的面具和角色。用儒家的话说即是名分,名分是儒家设计的一种关于角色和身份的先验概念,用以建构儒家社会组织。“面”导入一种礼教的通俗贯彻方式,简单易行,便于民间群体推广。凡符合礼俗标准就有“面”,凡不符合则没有“面”。 
  所谓礼俗,是礼教制度在乡土环境的习俗化,相当于法学中的习惯法和先例法,也相当于制度经济学中的惯例制度,是儒教诉求与百姓生活博弈的均衡态。比“面”更口语化的词儿,就是“面子”。村里子弟金榜题名,全村人都说很有“面子”,因为“学而优则仕”符合主流价值标准。凡符合主流价值便有面子,可见“面子”是抽象价值体系与具象行为之间的“孵化器”。
  潜移默化地沉积在百姓之间的礼俗制度,即所谓风俗化的儒教,是“面子”文化诞生的制度背景。这一点,正好是“尊严”演化成“面子”的逻辑条件。讲面子,就是礼教或礼俗制度的尊严观。尊严价值一旦进入礼教,或进入作为礼教遗迹的江湖,便是面子。而面子的价值,一旦走出礼教,进入现代话语,便是尊严。
  礼教本自西周诞生以来,即具脸谱化和程式化特征。一部儒家经典《仪礼》似如一部剧本,许多章节就同戏词无二至。譬如《仪礼内则》规定,孝子清晨向双亲问安,台词、服饰、装束、饰佩、动作样样俱全,一概依照脚本,不得丝毫僭越。中国的尊严观不可避免染上面谱色彩,爱面子变成做戏。所以,反过来说,尊严一旦脸谱化,便成面子。
  尊严价值是一种普遍的人性,具有跨文化价值。不光中国人讲尊严,世界所有民族都讲尊严,凡人类必讲尊严,不过其具体形态依赖各民族的制度背景和文化观念。感性的、能实践的民族性尊严观,最终被整合成不同的模样,在中国人、玛雅人、印度人、西欧人……身上各有体现。同样讲尊严,讲得却不同。
  中国人讲尊严,首先是面子。做人越传统,就越讲面子。
  做秀
  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有尊严多半很有面子,这很好理解。
  但是,并非尊严越多则面子越多,“有面子”不与“有尊严”呈正比。最有尊严,不一定最有面子;最有面子,不一定最有尊严。譬如,某文人不愿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当然不会飞黄腾达,于是在众人眼里没什么“面子”;但反过来,做人却很有尊严。因为不仰人鼻息,活得自由自在。有一则德国的故事说,歌德与贝多芬一同在花园散步,恰逢公爵路过,歌德立刻停下,伫立路边——脱帽弯腰、鞠躬;而贝多芬却不屑一顾,顾自继续谈笑风生,成鲜明对照。这个故事,若置于中国语境来诠释,便是:歌德有面子而无尊严,贝多芬面子小而尊严大。后来,这个故事还有一个西方化、令中国人意外的结尾:当贝多芬旁若无人时,公爵居然退向路边伫立,向贝多芬脱帽致敬。这也许令中国读者不免吃惊,其实这是西方人借故宣扬人格独立的精神。《艾子》说:鬼,专欺负怕鬼的;同样的道理,奴隶主奴役甘愿做奴隶的。中国古代有不少贝多芬式的人物。譬如,道家宗师庄子,一世不愿为官,自甘清贫,浪迹江湖。在庄子眼里,自由就是逍遥,做官就是奴役。然而,社会主流与之不同,捐官买官晋爵,对下耀武扬威,自忖“很有面子”;对上却低三下四,人看“面子全无”。此时,讲尊严是一种奢望。此处是面子来尊严去,二者分离的。古代所谓“官痞”、“衙棍”,即有面子无尊严之人。
  再说,百姓当中也有家境贫寒者,执意套取“份子”大张旗鼓地办喜事,学着富人讲排场。一番心机下,终于得以大操大办,面子固然有了,别人不定真看你高一筹。毕竟排场是别人给的,龙虾鲍鱼是大家凑钱买的,彩电冰箱是某人送的……不是你有本事。就算有面子,也是表面的,与自己的尊严无关。甚至是对尊严的揶揄。
  面子这东西总是以一种假冒的“尊严”陶醉自己,自己跟自己做秀,明知道一切是假的,但是却很满足。这种“掩耳盗铃”的症状,经常导致面子与尊严决裂。死要面子,放弃尊严。那些极端爱面子者不免带“白日梦”症状,游离于精神分裂患者和常人之间。
  观中国人日常生活,特别是那些高度江湖化的日常生活。譬如,应酬、做人情、走过场和逢场作戏,假面子多于真面子。即便真面子,通常也掺和些许水分,变作几分真几分假。中国人但凡说面子,无形之中都有水分。而不掺水分的人,是现实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实在人”、“老实人”。
  《红楼梦》有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中国文化有特点,它不透明,就像伦敦雾。雾里行走,须有导盲系统,做人须有拨云见日的功夫。譬如面子这东西,假戏真做,飘如浮云,真假莫辨。读者不妨自忖每次面临“面子”的语境,是否能做到“世事洞明”,是否每说“面子”都体悟到自己和他人各有“里子”内藏。“面子”的复杂,就是一直与“里子”纠缠不清。
  “里子”即利益,银子、欲望、权力、地位。面子在外,里子在内。面子可说得天花乱坠,而里子说不得,戳破就不好了。面子与里子相对存在,面子在嘴边,里子在心底。所谓拨云见日,就是拨开面子看里子,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当中包含双重诉求:面子最大化和里子最大化,又涉及双方的均衡。一旦涉及面子,潜意识要谨慎自省:这只是面子不是里子,千万别上当啊!于是,就有了逢场作戏,大家相互恭维,虚的面子到处送,实的里子到处抢。


面子要素浅说(二)


  “透过面子抓里子”,是中国人做人成熟的标志之一。
  做中国人,不管其他方面多么成熟,如果这关过不去,肯定就不成熟,显得傻乎乎的,稚气未脱,听不懂别人逢场作戏的潜台词。不懂套话背后的双关语,不懂暗含的指令或威胁,不懂装疯卖傻,跟在别人后面傻笑。一晚上别人谈些什么,一字儿未听懂。面子上的逢场作戏,几乎相当于黑话,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明打暗帮忙,明捧暗贬,直至搅得天昏地暗。中国人若把面子当真,肯定遭人家嘲笑,昏头昏脑,幼稚可笑,被人骂作“白痴”、“十三点”、“木瓜”、“笨蛋”、缺心眼儿……与此截然相反,成熟的心智是跟着你们玩儿,俗语说:“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场面如何玩法,空话怎么分辨,背地里怎么回事,一清二楚。透过面子抓里子,正是混世江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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