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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长郁闷几日,遇到一位“师爷”支锦囊妙计。“师爷”道:谈不谈得成是另外一回事,能不能谈是一回事,奥妙是面子。骑自行车进人家大厂,不仅自己没面子,也不给别人面子,大家没面子自然没生意。场长茅塞顿开,专程绕道市区,买了一身名贵西服,租了一辆豪华轿车,径直驶进啤酒厂。这一回,面子文化产生有趣的结果,居然连门卫也不阻拦,“啪”地一声敬礼。得意之间来到办公楼,厂领导热情相迎,谈判尚未开,厂长就笑嘻嘻地“大家邻居,好说好说”,实际上等于应承了。
这个故事说明,做面子可以代替谈判,或者中国的谈判遇有障碍,须以面子开道。有面子,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这个案例具有相当的普遍意义,每日在中国各地上演不同版本。在商界,面子相当于一种商业资信,显示身份尊贵和实力雄厚。譬如借款10万元,有面子的人连借条都可以不打,没面子的人想借都借不来。即便借,也要办繁琐手续。至于面子资信大小,取决于个人面子大小。商界是中国面子文化发源地之一。明清以来,在“重农抑商”制度中发育起来的商界,命中注定地带有浓厚的江湖气息,除了交易平等、透明规范、公开这些世界性商业共同元素外,其独有的江湖面子、人情、关系、人缘要素尤显重要,并且成为商业成功的必要条件,构成商业惯例的一部分。不给面子肯定谈不了生意。故而,面子居于个人资信之核心地位,不仅可抵做商业资信,而且效用大于商业资信。在生意场上,老板在银行记录里有几个“A”,都不顶“有面子”三字好办事。一旦圈子中普遍认为你有面子,那就等于拥有身份、实力、地位和排场,不论从文化务虚,还是从功利主义务实,都产生攀附、追随、结交者络绎不绝,人气绝对兴旺。所以从现代商业角度说,在江湖惯例制度支配下,面子可以代用资信,具有资信的同等功效。
面子越大,优惠越大,省却了办事的繁文缛节。在商业银行,办抵押手续可能耗费数周,而在私人老板之间,凭一个电话就可以划账。多大的面子,允许划多大的账。假若涉及公务,公事私办,则可先划账后办手续。一切都很安全,因为面子担保。
以面子作交换,可换得不同结果,常见有以下类型:
以面换面:甲给乙面子,乙也给甲面子。譬如甲到有关部门去办事,点头哈腰给乙递根烟,算给乙面子;乙不刁难甲,笑哈哈给办了,这叫顺水人情,还了甲给的面子。小镇子上,半生不熟的人群最易发生这类事件,不定日后酒桌上友人介绍相遇,还有说头。况且,这也是广结善缘的策略。
以面换情:甲给乙面子,乙还甲人情。比方说,乙孩子做满月,甲奉上红包大礼,给乙做足面子。于是乙欠下甲人情,下回甲有难事,乙尽心帮忙。这是面子换人情。
以面换利:甲给乙面子,乙高兴之余给甲实惠。上面农场兴办自来水工程,就是以面子换实惠,这是面子工具性的常见形态。面子具有浮夸虚增个人资信的作用,使别人乐于与你做买卖。从这种意义上说,面子既是资信,也蕴含泡沫成分。
以面生权:面子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支配别人,演变成社会权力。一位当红明星,被一个贫困县请去做副县长,为的就是借明星效应提高知名度。面子与权力之间,转换很容易。日常生活中,鉴于江湖化的惯例规则,面子在人际关系中具有权力支配性,有面子等于能支配人。结婚交份子钱被称“红色罚款单”,就是受规则支配的表现。熟人向你下喜帖,结婚摊派“份子钱”,你敢拒绝?俗话称“碍于情面”,这“碍于”便是服从。面子导致服从,服从的是权力,不是政治权力,而是世俗社会的权力。面子大的人,可以支配他人,此乃江湖权力机制。
做人情
在一定情境下,“给面子”相当于“卖人情”,即甲给乙一次面子,相当于乙欠甲一次人情。譬如黑老大欲捧红女歌星,朋友们到歌厅里捧场,等于给黑老大面子。当面子语境转换成人情语境时,“给面子”即等同于“给人情”;给了人情,对方便欠下人情。于是,给人情随即变得很有面子。人情和面子之间可行灵活转换,面子一旦变作人情,便可参与人情债务的折算,进入更广阔的人情流通领域。这一部分的面子便与人情相通,譬如俗语“卖面子”和“卖人情”含义大致相同,只是视角和语境不同。
进入人情制度,面子便可当作一种软交换媒介,活跃于“给面子”和“卖面子”的特定情景。无论“给面子”或“卖面子”,按照规矩都要偿还。一给一还,便形成一个对等交换。正如人情一般,面子充当了一种交换的媒介,类似于货币,面子的给和被给,相当于一次支出和一次收入,类似会计账面上一“借”一“贷”。
面子之能成利益交换媒介,盖因面子能向人情转化。转化后,面子给还问题就变成人情计算问题,计算问题又变成“债务”问题(人情债),而债务问题最终可以金钱来解决。所以,面子、人情、金钱、债务等四项元素形成一条利益兑换链,实现了江湖化社会的社会经济合作。在近代中国江湖化社会平台上,可用于社会交换的媒介系统是一个综合体系,其间含有金钱、物资、关系、人情和面子等五种载体。这五种载体各有侧重,功能各有不同,它们之间皆能融通,相互转化。涉及金钱、物资的债务,在一定条件下可用人情、面子偿还;而涉及关系、人情、面子的债务,也可以用送金钱,即礼金偿还。但是,江湖规矩忌讳以金钱赤裸裸方式偿还,做人最好要符合礼数,寻找一个送礼的借口,譬如寿礼婚礼之类,奉上隐含深意、价码适当的红包。
关系、人情和面子三种无形媒介水乳交融,难分莫辨,极其复杂。三者当中,又以面子交换力最弱,交换范围最小,仅仅通过“给面子”的情景间接转化为人情,方才参与交换媒介工作。面子实际上是变成人情后,间接地成为交换媒介。
面子要素浅说(四)
“双关语”
大约八十年前,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乔治米德发现了作为人类心理基本规律的“互动模式”。他的研究证明人类交往乃至人性的生成,都遵循“符号互动”模式,是符号交流的产物。在互动过程中,主要的互动符号体系是语言,其次则是非语言的“语言”,譬如,角色、肢体动作、眼神、气味、音调等等。
中国面子的操作过程基本遵循乔治米德的“符号互动”模式。也就是说,中国面子历经数千年积淀,尤其近五百年繁育,已生成一种可传达信息的“符号”体系。更准确地说,则是一种“双关语言”,譬如巴赫音乐的复调或赋格,左手一个旋律,右手一个旋律,双手合起来三四个旋律,亦即三四个声部。面子话语的具体操作过程为:语面一层意思飘逸在外,潜台词另一层意思攥住要害。逢场作戏,大幕开启,“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听者透过对方语面揣摩背后意蕴,尔后设计新语面回应对方。这一来一去,不仅像巴赫赋格,也仿似高手玩乒乓球,一招破一招。甚至比乒乓球还难,因为有双旋律,等于双手同时打两个乒乓球。一番腾云驾雾后,直至双方拨云见日,心领神会,分别达到目的。老江湖说的话,圈外人听了如同黑话一般。
譬如,两个互不买账的老熟人在街头看热闹,一抬头遇着了,不免寒暄一番。因为做人互不服气,不免带些抬杠和贫嘴,当中不乏使用双关语,又要损你又不伤到面子。甲道:“您老兄不容易,腿脚不利索还出来关心社会。”明里给您留面子,暗里笑您无聊,退休在家闷了,出来打发日子。乙听出话音后不乐意了,赶忙回敬:“您老弟更不容易,上班都抽时间外出溜达,真懂得浮生偷得半日闲,养生之道高明。”意思是您也不咋样,没退休也照样没事干,比我更无聊。但话语之间都给对方留面子,绝不伤和气,这就是面子规矩,不能逾越。话匣可开,意思可表达,但是不能拂面子,否则闹得大家反目,也给周围人瞧不起。只要留面子,怎么揶揄都成,反正是抬杠闹着玩。
中国的双关语并非全因面子而生,但面子是导致双关语使用的重要压力情景之一种,人们因碍于面子又要务实,只得以双关语来陈述。
譬如,单位竞聘上岗,表面上显示了人事制度的进步。但事实上不少单位的人事由一把手做主,造成了人事改革表象与一言堂事实的落差,衍生出许多人事工作上的双关语境。比方说老领导离职,耍心眼的新领导一定搞一轮“全员竞聘”,具体程序各有不同,大致包含竞岗演说、群众评议、领导定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箭双雕,表面上推行人事改革,实际上是促使全体员工对自己的忠诚表态,尤其敦促中层干部表态,究竟是否认同新领导权威。在规定情景下,大部分中层干部也意欲表达拥护姿态,但苦于口说无凭,唯一的表达途径便是参加竞岗。即便无望当选,也要表现竞选的积极姿态。竞不竞是态度问题,竞不竞得上是上级意图问题。有前朝旧臣,明知新领导不赏识,假如没有调离机会,便只有改换门庭投怀送抱,前提是要投入竞岗。将全过程综合来看,便呈现面子情景下各得其所的双关语言。富有江湖意味的竞岗,或者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式的人事改革,实质在于大家伙表态,是否给新领导面子,认同新权威。但是,场面上的热闹——文件、会议、演讲、评议……都属于人事改选。
人事问题的核心是权力,在该单位由一把手说了算。这是问题的里子,但不能直说。能直说的是面子,须要精心装扮一番,叫做“人事改革”。不参透江湖文化,便搞不明白中国人何以“认认真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