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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产房里,韩妍有些脱力地靠在产床上,长发混合着汗水紧紧地贴在她雪白的颈项上。她觉得生命都被抽干了,很想闭上眼睛,但心里却牵挂着什么不能放下。
她生苒苒的时候是剖腹产的,但是医生说抽脐带血剖腹产对孩子不好,所以她选择自然生产,这个孩子,原本就是为了苒苒才来到世上的,她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怀。
直到抽脐带血的医生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她才觉得一阵晕眩,沉沉地睡去。她的苒苒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接受重生。
慕枫等在产房外,焦躁得坐立不安,韩妍一声声痛苦的呻吟都像砸在他的心里,他一直不知道生孩子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他不停地走来走去,时而用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时而苦恼得揉着自己的头发,原本他是要进产房陪她的,但是她不要,她说,不要他看到自己那么痛苦,那么难看的样子。
韩妍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慕枫不是第一次当爸爸,但是这感觉完全不同,这是他第一次在产房外面等着,等着他的孩子降生。
这是生命的一次重生,对于每个人都有非凡的意义,一个新生命的降生,一个小生命的重生。
直到韩妍被推出来,他才停止虐待自己的头发。韩妍沉沉地睡着,安宁中带着轻愁,她心里还是放不下苒苒吧!
她枕边一团粉色的小肉球吸引了慕枫的视线,那是他的孩子,皱皱的,小小的,一点都不漂亮。他的手有点抖,想伸出手摸摸她,又觉得害怕,怕不小心弄坏了,她是那么小,小鼻子小眼,最终还是把手缩回去了。他不敢摸,真的不敢!
倒是旁边的护士看了慕枫紧张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心地抱过孩子,交给慕枫,慕枫别扭地把她抱在怀里,觉得手脚都是错乱的,可是他怀里的小人儿一点都不理解他爸爸此时紧张的心情,独自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小小的嘴巴还不时砸吧一下。
苒苒的手术室外也是人头攒动,所有该来不该来的人都来了,所有该见不该见的人都见了。比如婴宁和夏夜,婴宁曾经想过今生今世他们都不再见了,可是只是短短五年,又见面了,说没有感觉是自欺欺人,但是无论如何她再也不是弱者,所以她要笑,应该笑。夏夜对婴宁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又飞快地转过头去,注视着手术室上方的灯。婴宁心里忽的又生出许多失望来,原来只有她还在意着。
比如韩妍父母,这也是不该相见的两个人。遥远,是他们唯一的感觉,原来几十年的相处,不及五年的分别,再见觉得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五年前还保养得如同少妇的韩母,如今只是随处可见的为儿女担忧的小老太太,再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高贵感,但却平添了许多平和,以及岁月沉淀后的温暖的感觉。平和地相视而笑,是他们,是一对经过岁月的洗礼,磨去了杂质的老人,再也不苦苦纠缠于爱恨情仇之中,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因为生命的轨迹渐渐地滑下最后的旋律。
韩妍的梦很美却很不真实,那梦里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兴奋地奔跑,喃喃地叫着妈妈的不是苒苒,她的心像被层层的迷雾盖住,很疼,却连出口都找不到。最后悠悠地转醒,天色已是一片晦暗,窗外的树透出淡淡的暗影,慕枫坐在床前,他的脸映在夜幕中,模糊不清。
“手术结束了没,苒苒怎么样?”韩妍抓着慕枫的手,问得又急又快,声音带着嘶嘶的沙哑,一口气没上来,咳得前俯后仰。
慕枫帮她拍着背顺气,又拿了水给她喝,这样韩妍才渐渐止住了咳嗽,又急着问:“苒苒没事吧!”
慕枫说:“刚才我去看了一下,手术还在进行中。”
韩妍挣扎着要下床,她刚生完孩子,身体又虚弱,慕枫都不敢拦她,只是安慰:“你爸,你妈,婴宁,大家都在那儿,苒苒会没事的。乖乖躺着,你去了也没用。”
韩妍不依,非要爬起来,却没有力气,又摔回床上,慕枫打定主意不让她去,也不理她,任由她一个人在床上折腾,最后看她爬了摔,摔了又爬,实在不忍心,就用被子把她裹好,抱着她去。
手术还是没有结束,大家虽然已经等了一天了,脸上不免露出疲惫的神色,但是都翘首望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灯,没有一个人打算离开。
看着慕枫抱着韩妍过来,都聚集过来,有的责怪慕枫把韩妍带出来,有的要她回去休息。
韩妍心里溢出满满的感动来,终究还是不愿意,摇着头说:“苒苒还不知道怎么样,我是她妈妈,我怎么能安安稳稳地躺着休息。”
大家都不再说话,一个母亲的心情,大家都可以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她此时的伤和痛。只是让她在椅子上坐着。
“叮”的一声,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原本是充满希望的一件事,却生生的生出了悲凉来,似乎是一直支撑着的依托忽的散去了,心像蒲公英一样散成一片一片的在空中飘来飘去。
一直紧闭了十来个小时的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个满脸疲惫的医生出来,投给众人一个微笑,“手术很成功!”对于一个看惯生死的人来说,生命仍是可贵的。
顿时连日来的阴郁气氛一扫而光,大家似乎都看到了光明的未来,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默默不语,韩妍觉得忽的舒了一口,眼前的一切越来越远,终于沉沉地睡去,或许是晕厥了。
六十
六十
手术后,苒苒虽然还是苍白,还是瘦弱,但感觉上好多了,主要是觉得有了希望,似乎原本苍白的脸颊都显出一些红晕来了。
看着窗外明媚的风景也不是淡淡的哀愁兼无奈,而是欣喜,向往,充满生机的感觉。
韩妍和苒苒身体都不好,两个人一起躺在病床上聊着未来的生活,很幸福。苒苒很喜欢她的小妹妹,韩妍抱给她看的时候,她还用细细的手指,轻轻地戳她的脸颊,笑着说:“小妹妹好难看哦,没有苒苒漂亮!”
韩妍的母亲和夏暖心抢着抱小孙女,笑着对苒苒说:“苒苒像小妹妹这么大的时候,比小妹妹还不好看呢!“
苒苒似乎不能相信睁着大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苒苒不相信!”然后看着韩妍,直到韩妍点了点头,才叹了口气,说道:“那小妹妹将来一定要比苒苒还漂亮!大家都喜欢小妹妹,苒苒好可怜!”然后捂着小脸扮可怜。
大家都被她的小样子逗笑了,这才是以前的苒苒,那个活生生的苒苒。
苒苒这段时间很爱笑,笑得很多,好像要把之前一年遗失的笑容都补回来似的。
“苒苒!苒苒!”韩妍慌了,苒苒笑着笑着就晕过去了,嘴角的笑容还鲜活的挂在嘴边。她拼命地按床边的铃,眼泪抑制不住地啪啪啪往下掉,一种得而复失的感觉冒出来,幸福原来这么短暂吗?
苒苒又被推进了急救室,韩妍木然地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连哭都不会了。第一次是打击,第二次连打击都不是了,心伤得不在了。她哭过镇定下来之后,只是执着地相信,幸福永远都会在,苒苒是不会离开她的。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就是上次帮苒苒做手术那个,大家连忙围过去,他只是叹着气朝他们摇了摇头:“出现了排异反映,你们节哀随便吧!”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他还记得前几天手术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幸福的表情。
韩妍仍旧木木地坐在椅子上,眼前刷的一下拥上去的人似乎都是陌生人,他们的声音也很遥远,她只听到节哀顺便四个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但是心里哀伤的感觉却很深很深,一直浸透到灵魂深处。
当其他人都以为韩妍是悲伤过度,来安慰她的时候,她忽然跳起来,朝着医生渐渐消失的背影的方向跑过去,扯着他的衣服,问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昨天还很好的!”她的语气很低沉,很压抑,不是质问,似乎只是说服自己的低喃。
医生很怜悯地看了韩妍一眼,安慰道:“节哀顺便吧!”年轻的妈妈遇到这种事总是受不了的。
他想离开,无奈韩妍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慕枫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韩妍的手指,把她揽入怀中,韩妍也不动,任由慕枫半拖办抱地弄回病房,安置在床上。
苒苒见证了人的生命是脆弱的这句话,她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插着氧气管,床头测心跳的仪器缓慢又杂乱地嘀嘀嘀地叫着。
她又迅速地憔悴下去了,前几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也完全消失殆尽了。韩妍想摸摸苒苒的小脸,手都是抖的,她怕一摸苒苒就变成冰冷的尸体。
嘀嘀嘀,心率仪不知疲倦的跳动着,划出一条低低高高的曲线,像是曲曲折折的人生路。韩妍回家去取了那条苒苒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她的苒苒永远都要漂漂亮亮的。
“苒苒还记不记得和妈妈的约定,我们要一起去放风筝!”韩妍一边帮苒苒换连衣裙,一边说着。“还有苒苒说要看着妈妈把头发留长,烫成和以前一样的波浪卷!还有婴宁阿姨,以后婴宁阿姨会生小妹妹,苒苒不想看到吗?还有爸爸,爸爸会一直陪着苒苒的,苒苒不想爸爸在一起吗?苒苒说怕小妹妹长大了,大家都不喜欢苒苒了,苒苒你起来好不好?”她一直趴在苒苒的病床前,不停地说,一直说到嘴唇干裂,渗出血丝,还是不愿意停下来。
这几天她趴在苒苒的病床前,说她从小到大的事情,说对未来美好的向往,说着说着睡着了,醒过来又接着说,苒苒却毫无生机,只有心率仪不停发出滴滴滴滴的声音证明她还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滴~~~~~长长的一声,韩妍觉得自己的心碎了空了飞了,这么多年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坍了,她的苒苒终于还是走了,离开她了。有医生跑进来,有人在惊呼,但是她都听不到了,她什么都不想听,一切都太遥远,遥远得与她无关似的。
长长久久的黑夜,长长久久的安宁,韩妍自从在苒苒的窗前晕倒以后,已经三天了,她似乎要逃避什么,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慕枫有些悲哀地看着床上的韩妍,难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