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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次郎一开始有些为难,但他很快把初桃拉了起来。走到众人面前,他搂住初桃,让她向后仰。但突然间,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捂着嘴唇。初桃咬了他,虽然没流血,但足以使他震骇了。她龇牙站着,愤怒地眯着眼,接着挥手打了他一下。我想她是喝多了酒,胳膊运转不灵,一下打在他头侧而不是脸上。
“初桃小姐,”豆叶说道,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像是置身事外,“算是帮我个忙……尽量冷静点吧。”
我不知道是豆叶的话神机妙算似的起了作用,还是初桃的精神已经崩溃,初桃扑向正次郎,在他身上乱打一气。我确实觉得她在某种程度上是疯了。
如果不是茶屋女主人头脑冷静,我都不知道我们该如何是好。她柔声安慰正次郎,同时示意剧院院长带初桃离开。我后来得知,他不是把她带到另一间屋子,而是把她拉到楼下的前门,又推到街上。
初桃整夜都没有回艺馆。次日回来时,身上气味难闻,好像呕吐过了,头发也是一团糟。她立刻被叫到妈妈房间。
数天后,初桃离开了艺馆,只穿着妈妈给她的一件棉布单袍,头发胡乱披在肩上,这样子我从未见过。她不是自愿离开的,是妈妈把她赶出去的。
我不太清楚初桃后来怎样。战后几年,我听说她在宫川町当妓女。她不会长久在那里的,因为那晚我听到聚会上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初桃成了妓女,他会去找她,并让她到自己那边去工作。他确实去找过了,但是找不到。这些年,她或许已经因酗酒而死,这样收场的艺伎她不是第一个。
整个三十年代,大多数日本人都生活在黑暗的谷底,而我们在校叭匀荒芄簧沟揭坏阊艄狻D诟蟠蟪己秃>俚那楦久牵苁谴蟊式鹎氖芑菡撸怯只岚颜庑┙鹎渌朔窒怼?梢运担}园就像山顶上的一个池塘,各路溪水源源不竭汇流其中。有些地方的水来得更充足些,但整个池塘水面总是在上升。
由于鸟取将军的关系,我们艺馆也是水源充足的地方之一。有几年,周围的情况每况愈下,但即使是配给制度实行后很久,我们仍能按时得到食物、茶、日用织品,甚至化妆品和巧克力这样的奢侈品。可是黑暗继续笼罩日本,终于,我们赖以维生的一线光明也熄灭了——鸟取将军被拘留了。
军警来过后,我们艺馆被抄走了很多其他家庭很久以前就没有了的东西,比如粮食、衣服等等。日复一日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凄惨,我们都开始担心这战事何时才是个头。
第二年一月,政府宣布关闭艺伎区。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天晚上,一力亭茶屋到处都是饯别会。后来女仆说,有人请我去另一个房间。我想是一群男客要我去陪酒,但她带我来到茶屋的后室。她拉开一间小榻榻米房间的门,桌子上放着一杯啤酒,边上坐着延。
全书 15。我第一次想到,万一会长一直都对我无动于衷呢
但我却不知道该去找谁,鸟取将军已经自身难保,而且他已不再是我的“旦那”了;会长我是不愿去求他帮忙的,这么长时间来,他从未请我陪宴,我自觉受了伤害。至于其他人,我这些天问遍校埃且桓龆颊也坏搅恕U蔽乙怀锬故保酉壬凑业搅宋摇K铝宋业墓恚顾邓缫盐易急负昧税踩谋苣阉R溃笔蔽颐且丫哪昝挥屑妫晕壹剿媸前俑薪患W詈蠓直鹗保晕宜档幕笆牵骸拔也恢牢摇⒚呛问辈拍茉偌偌闭馐澜缬只岜涑墒裁茨QN颐嵌加锌赡芑嵊龅叫矶嗫膳碌氖隆5康蔽蚁氲剑馐郎匣褂忻篮么嬖冢揖突嵯肫鹉恪!�
延为我求得的避难所是他的好友——和服制作家岚野勇的住处,在加茂河浅水湾河畔,校吧嫌挝骞锎ΑQ铀担耙耙患曳浅;队胰ァQ幼约涸蚧崛フ矣泄氐本肿龊帽匾陌才拧J虑楹芸炀桶焱琢恕�
1944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和岚野一家住了才三四个月,就目睹了生平第一次空袭。星星如此明亮,我们都能看见轰炸机在头顶盘旋的黑色剪影,还有发射升空的星星——我觉得是这样——从地面飞起来,又在地面附近爆炸。我为会长和延忧心如焚,他们的公司就在大阪,家又都住在京都。
历经磨难后,我对自己的了解就像在唤醒那些几乎已忘却的往事。在华丽的衣裳、娴熟的舞姿、机智的谈吐之下,我的生活毫不复杂,而是如石头落地一般的简单。过去十年里,我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赢得会长的心。日复一日,我看着工作室下面加茂河浅滩的潺潺流水,有时我会丢一片花瓣下去,有时是一根稻草,知道它会被载到大阪,然后再入海。我想,有天下午会长也许坐在桌前,探出窗口看到了花瓣或稻草,说不定就会想起我来。但顷刻我的思路又颤抖起来,会长也许是会看到它,但即使看到了,他靠回座椅,由花瓣而想到了数百桩事,其中或许不会有我。他的确一直对我很好,但他就是这么个好人。从未有过一丝迹象,表明他认出我是他当年安慰过的女孩,表明他知道我关心着他,想着他。
一天,我第一次想到,万一会长一直都对我无动于衷呢?难道我直到生命尽头才会觉醒到,日夜盼望的男人永远不会来到?我吃下去的东西从未细细品尝,路过的地方从未好好欣赏,只因我一任生命悄悄溜走,一心思念着会长。这种悲哀不堪承受。然而,如果我把思念从他身上抽回,我又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会像一个舞者,从小就为了一次演出而苦苦练习,但这次演出永不会到来。
战后三年,十一月的一个寒冷下午,延来了,他一见我就问我为何还不回去。
“决定权不在我手上。我一直等着妈妈重开艺馆。”“那么打电话给你妈妈,说时候到了。我已经耐心等了半年。你去告诉她,你的好朋友延要你回校啊!�
“我们四个工厂给毁了两个。整个公司能否撑过未来几年都很难讲。”延告诉我,一个叫佐藤的人刚被任命为财务副大臣,被美国人派来审查岩村电器公司的案子——整个战争中,会长都拒绝接受政府要他做的事,最终他答应合作时,战争都快结束了,虽然他们制造的东西没有一样用于战场,但美国人还是把岩村电器列为和三菱一样的财阀。如果无法在此案上说服美国人,岩村电器就会被查封,设备都会被当作战争赔款出售。延希望我能去给佐藤陪宴,让他倾向我们这一边。
那天晚上,我就给妈妈写信。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还是妈妈本来就打算重开艺馆,总之一周后,我回了艺馆。
回来后一个星期之中,我打扫了住处,拜访了豆叶,东奔西走为自己选购化妆品,终于准备重操旧业了。
一天晚上,我和豆叶一起参加了一个美国军官的宴会。聚会中,我对豆叶说,大家语言不同,却彼此都很尽兴。但奇怪的是,我早先和延还有佐藤大臣一起聚会,情形却糟糕透顶。无论我怎么想方设法活跃气氛,他们两个都没法高兴起来,最后佐藤几乎喝得不省人事。
全书 16。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悲哀莫名
“三个人当然太少,”豆叶听完后说,“特别是其中一个延还心情不佳。”“我建议他下回带会长来,我们再找个艺伎,您说呢?要一个滑稽会起哄的。”“是啊,”豆叶说,“我大概会过来看看……但我想如果你要一个滑稽会起哄的,你应该去找你的老朋友南瓜。”
我下一次到一力亭茶屋时,里面一片混乱。仆人房间里的一个水烟袋烧了起来,女仆们东奔西忙,没人来注意我。我就自己走过门厅,来到上周款待延和大臣的那个房间。我没想过这么早就会有人在里面,可是房门拉开,只见会长坐在桌前,双手拿着一本杂志,从老花眼镜上方看着我。我看到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总算勉强能开口了:“天哪,会长!谁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女主人一定要生气了。”
“就是她把我丢在这里的。”他合起杂志说道,“我正在想她出了什么事。”“您连喝的东西也没有,我去给您取清酒来。”“女主人就是这么说的。你这样会一去不回,我就得整夜读杂志了。你还是陪着我吧。”
我起身走到会长身边,觉得浅黄丝缦覆壁的宽敞屋子变得很小,因为我想没有一间屋子大得足以装下我的情感。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他,我原以为自己会喜出望外,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悲哀莫名。我曾经担心会长会在战争中过早衰老。从门口走过来时,我就注意到他眼角的鱼尾纹比我记忆里深多了。嘴边的皮肤也开始松弛,虽然我觉得这样一来,他线条分明的下颚更显尊贵。我跪到桌边时,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打量我。我正想说话,他却先开口了。
“小百合,你还是个漂亮女人。”“哦,会长,”我说,“我不信您的话。今晚我在梳妆台上花了半小时,才让脸颊上的凹陷看不出来了。”“我相信你过去几年吃了不少苦,我也一样。”“会长,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我从延先生那里听说了一点您公司的困境……”“是啊,唉,我们不用谈这个吧。有时候我们能熬过逆境,完全是因为心里想着梦想实现后,世界有多美好。”
他朝我凄然一笑,这表情好美,我浑然不觉地看着他嘴唇完美的弧度。
“现在你有个机会,用你的魅力来扭转局面。”我还没说话,门就拉开了,进来的是豆叶,南瓜跟在后面。我们聊了几句,延和大臣也到了。
片刻后,三个女仆送来他们的晚餐,之后女仆又送上铺在松针上的烤热带鱼。延定是注意到了我有多饿,坚持要我尝尝。后来会长也让豆叶尝了一口,还叫南瓜也尝,但她拒绝了。
“我无论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