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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她,她不应,又不敢拉她。半晌,她抬头,看见陈绍安,说,你走罢。他说,我带你去诊所。她笑,轻轻说,陈绍安,能不能请你,滚远一点?我看着你恶心。她笑容温和恳切,那男孩子身子一僵,终于转身走了。
只剩下关声。一切因他而起的关声。他们明明没有什么的关声。
她示意他坐下,娓娓而谈。你看过《红楼梦》没有?有一章,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我很喜欢。刚才我就在想,月光这么好,真像下了一场大雪,如果是下了一场大雪,只有我一个人,是不是就是那样,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关声静静听着。她忽然抬起头,一笑,眼泪落下来。关声,我进初中,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一直,我都把他当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的是陈绍安。
一进初中,就认识了。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一起在老师那里开小灶,一起参加各种竞赛。那时候,老师提问,若前一个提张云逸,后一个,必然是陈绍安,前一个是陈绍安,后一个,也必然是张云逸。
她还记得初二的那个中午,她进去教室,只有他在。他们平时不大说话,就是说了,也是跟别的男生一起捉弄她。捏起嗓子学她读课文,把她的东西藏起来,等她哭了,才拿出来,转头跟别人说,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哭完就好了。那天,大约是只有他们在,他问她,你怎么这几天好像不高兴呢?她说,怎么高兴呢,天天有人跟我说你,你也就是数学比我好一点而已。他说,没什么,你语文英语都比我好啊,而且数学很容易,你那么聪明,稍微一用心,我就赶不上了。他跟她眨眨眼,说,这样好了,你数学超过我,我做一个玻璃尺子给你。
后来,她得到了那把玻璃尺子,也不过是一条长玻璃,截得整齐,她拿来做镇尺。
那是秋天还是冬天?阳光清和,隔着窗户照进来一条,微薄的暖意,像那些遥不可及的词语。少不更事,两小无猜,心无芥蒂。
可是,还是成了这样。
那是唯一一次,在关声面前落泪。许多事情,在那时候,就做了决定。
然而她没想到还会有事情。次日清晨,打开桌子,就看见玻璃镇尺与笛子都碎了,碎片在桌斗一角,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她伸手,将那碎片拨开,指头忽然触到冰凉湿滑的一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是一条垂死的小蛇。
怎么形容那一刹那的感觉?书上说,魂飞魄散,不过如此罢?什么东西从指尖窜上去,一路啪啪地爆着,冰冷的,湿滑的,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一声尖叫堵在嗓子里,人瘫软在后面的桌子上,她抓住衣服,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喘过来。
所以会,那么恶毒地,去诅咒。
可是她自己,终究还是支持不住了。去医院检查,发现心脏不妥。看许多医生,开很多药,西药,中药。医生说,要静养,保持情绪平静,不要悲,不要怒,不要太紧张,也不要大喜。已经快要中考了,妈妈比她着急,说,一天到晚,哪里就这么多灾呀病呀的呢?
她只是笑。
回去知道她的诅咒应验,她也还是笑笑。忽然觉得很灰心,陈绍安,或者别的谁,也罪不至死罢。
他们死了,她又能怎样?还可以,回去从前么?
剩下的日子,她还如以往一样,睥睨来去,与人说笑,下了课同关声一起,去家属院的园子里看花。他们不过是看不惯她的张扬罢了,她偏偏就要他们知道,她毫发无伤,一如既往。
班里的女孩子也还同她往来,还有数理化的题目呢,为了面子,总不能去问男生,只能问她——可是有了机会,也还是忍不住要刺一刺她。她们练立定跳远,她刚走过去,就有人笑道,张云逸,你来我们这边干吗?你不是说,你的朋友都是男生吗,你去找他们呀。
她咬住嘴唇,笑笑,不要朋友又怎么样?然后转身走开。
有人跟过来,笑着跟她说,张云逸,我跳得也不远,跟她们尽被打击,我们俩一起练好了。
是杜嘉兰。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嘉兰含笑的眼睛——纵令许多年以后,她依然羡慕嘉兰那样的女孩子,从小被家里宠爱,没有任何缘故,于是天经地义便认为应该对人好——而她自己呢,她受的喜爱宠爱溺爱乃至同龄人的羡慕,都是自己挣来的,要比别人聪明,要比别人懂事,要比别人有灵气。
可是真庆幸,还有嘉兰。
中考之后,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被烟城第一高中录取。不等开学,她就与姑姑说,答应去涡城。于是在九月份,她顺利进入涡城一高。之后,与初中的同学再不联系,除了嘉兰。
甚至连关声,她都没有留任何消息。
在涡城,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大声说话,不笑出声音,对任何人,都温和客气,也都疏远戒备——她是再也不能,那么愚蠢地轻易相信别人了。
她没想到后来关声也转到涡城一高。她看着他眼皮上的一道疤,是那次留下来的,她欠他的一个人情。然而人情也只是人情,她与他说清楚。她说关声,从前的事,我都忘了,但是高中三年,我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我是一定要考上大学的,挡我者,死。她说关声,别人不明白,你应当明白。
他看着她,微笑。
她仿佛也真的忘了。关声有一次跟她提起陈绍安,她若无其事地问,哦,他还好?关声疑惑地看着她,她笑,两年多了,何必耿耿于怀呢。
她说,关声,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做的事,怎么能认真计较呢。她在自己的日记里也写,我必须原谅,倘若不能原谅他们,我如何原谅自己。然而扪心自问,如果有机会遇到他们,会不会前嫌尽释,握手言欢?一定不会的。她自己很清楚,终其一生,她都只能尽量说服自己去忘记,去谅解,而心里,始终是戒备森严。不惟对他们,甚至,对所有同龄的男孩子,因为那几个人,她本能地对他们感到嫌恶。
只是连累了关声。后来她想,如果她真的对不住谁,那么那个人,只有关声。然而她从未说过对不起,她也没有办法,那种时候,不得不那么做,如果一切重来,她还是会那么做。
包括高考之后,立刻把关声从自己生活里删除。那才是,彻底将从前那段日子埋葬。
唯一留下来的,只有嘉兰。
是不是值得庆幸?因为留下了嘉兰,所以六年之后,再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惊怒、愤恨、自责交加之际,还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发一条那样的短信,不必多说什么,对方便已明白。
嘉兰是明白的,因为她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云逸,你来上海罢。
她躺在黑暗里,脑海中无端涌出那句话: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那么,也好。如同从前离开烟城一样,将江城,与涡城,远远抛开,将一些人事,彻底封死,就此告别,就此,决绝。
正文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
云逸也说不清楚,怎么阴差阳错选了上海。二月下旬面试完,她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就离开学校。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竟然也不觉得害怕。
应该说她选对了地方。身边的一些人,嘉兰,小乔,曲池,都有着让人欣悦的好。她渐渐变得活泼了一点,与嘉兰一起,会得讲起公司一些好玩的事情,当然,多半与曲池有关。嘉兰听得心向往之,扑在床上道,不行,我要认识他,你改天介绍我认识他。
云逸笑着说好。又笑,可怜的小北京。嘉兰听出来她打趣,红着脸来拧她,云逸举手,说,曲池,曲池。她方才作罢。
很快曲池就有让她目瞪口呆的事情。
那天是要讨论一个项目提案,因为她有跟进,曲池便通知她也来参加。才进公司,就有人从旁边过来同她招呼,早。浓眉白牙,宽袍长袖,除了曲池,还能有谁?可是,那人又分明梳着一条及腰长直马尾。
曲池见她呆住,笑,这是我头发,没见过?
云逸道,你……你不是卷发?
他笑笑,那是假发啊。
云逸拜倒。虽不是夏天,上海也有一点热了,他老人家还带假发。文案笑着说,无语问苍天了罢?以后惊喜的事情多着呢,好好保护自己的心脏。
讨论提案的时候他倒是一本正经的,歪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微微皱着眉,问,张云逸,你呢?你有什么好点子?
云逸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提案,有一点茫无头绪。曲池看出来了,道,所以我让你来参加,一个好的广告人,不能拘泥于自己是美术或者文案,要有系统的思维,从资料里整理卖点,从产品里升华人文特质,然后把这两点结合起来,提出创意,先说服客户相信你的思路,才能吸引消费者买你的产品。一句话,创意的时候,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想法作主导——张云逸,你缺乏的就是这种霸气。
云逸点头。他又道,要想成为一个团队的灵魂人物,这只是首要的一点,再一个,就是领导艺术,这个说白了也简单,你得先把自己交给别人,别人才能放心把自己交给你,是罢张云逸?
云逸听出他意有所指,笑道,我明白,谢谢。
一个美术敲桌子,道,老曲,你不做老师真可惜,逮着谁就开始上课,干脆你把公司给我,你去教书得了。曲池向他一笑,成,你继承我们家香火。又叹息,把看家的老底儿拿出来叫你们,你们还不领情,老人家好当的么?
一边说,一边将头发解开,一手向上一托,头一甩,但见青丝飞扬,如云如瀑。他眉浓目深,轮廓如刻,是极硬朗英俊的模样,此时忽然做这个动作,竟然也不觉得女气,反而有另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云逸登时倒在文案身上,叹息,老天!文案也呻吟道,老曲,拜托你给我们女孩子留点生存空间好不好?你一个大男人,做那么媚的动作做干吗?
曲池睥睨,小样儿,就你们,还生存空间?什么叫风情,什么叫意态,你们会写么?
一个美指笑道,就是,咱们老曲这叫刚毅妩媚,兼而有之,小名儿曲池,表字就叫做兼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