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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趣
我猜想,这世界上恐怕没有这样一种刚柔之性同时具有,反差又是如此霄壤的东西了:水做的液体,火样的性格;五谷的娇儿,迷魂的精灵;皇上官臣的杯中物,平头布衣的小乐惠这是啥?
酒!
千古酒话知多少,悠悠,不尽大江滚滚流。但内中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鉴,君子醉后往往出美,小人醉了常常出丑之典。
《菜根谭》中有说法:“花看半开,酒要微醉。”文人微醉之下,虽出不来狂草微吟、激扬文字之美,但自知也不会借机骂仇人、说歹话般显丑的。“酒里乾坤大,醉中日月长”。借酒浇愁我感到是没有力量的表现,“文能醉人何须酒,书亦香我不必花”,则是我欢喜的一联。自知非高人,算不上雅人,“善文善武真豪杰,能诗能酒是神仙”,根本排不上;《汉书》下酒,《水浒》佐酒的境界根本谈不上,我喜欢好菜好性情,更喜欢好友品好酒!但我也喜欢与志趣相同的人喝点酒,那真是一种乐趣呀!但如今喝酒要做忌了,只因身体不容许了。
这使我常以名人名言自嘲之:花生米有了,但牙不行了。
说到酒,人们很自然地就会想起“温酒斩华雄”的关云长,醉酒的杨贵妃,景阳岗打虎的武松,醉酣狂草的张旭;就会想起煮酒论英雄的曹操,借醉避祸的阮籍,自称酒仙的李太白,自号醉翁的欧阳休;就会想起“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等名诗佳句;还会想起醉拳、醉棍等武术套路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酒这一独特的载体,融诗歌词赋、绘画书法、歌舞戏剧等艺术于一体,寓男人、女人、人生、事业、梦幻,以及民俗、礼仪、金钱、仕途万千感慨于其中。常说“酒要乱性,茶能清心”。对此,我却不以为然。我辈早是中年人,正向老年迈进呢!这是懂得“吻女人额头而不是吻女人嘴唇的年龄”。也就是说知道分寸晓得轻重了,因此也来得真诚和坦荡了。这喝酒就最喜欢这种境界、此种高潮。前年春天,同学的一次欢聚让人忘不了,二十年后相聚,从稚稚学童到堂堂汉子,从亭亭淑女到谦谦大嫂,在感叹浮生若梦,韶光如流里,在惊奇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中,不必苦苦相劝才说“干”。大家放开了,全都被酒精烧得红彤彤的,似我等不太会说话的,也有如蔺相如口若悬河、诸葛亮舌战群儒般,舌头变得十分灵便。一些“学究”们,也全然没有了少年老成满腹经纶的样子,有的只是“俗得真实”的可爱,少了“雅得发虚”的迂腐。热情,是人世间最好的菜肴和美酒,使得“舒心的酒千杯不醉”,也使得人生在一个驿站相逢,感到前途有知己,情谊紧相随!
有人说,没有诗意的人生大抵干枯。我需要再加一句的是,没有酒意的欢聚常常缺少意思。不是吗?我们为人处事,在许多时候往往缺乏一种酒气呢!因此我说,浅浅一壶茶,是一样性情,是一份心绪,而满满一杯酒,不也包容着一些意趣,一种寄托么!
生命的断想
人总是要死的,但人们对死的认识并不相同。
英国著名作家H·D劳伦斯说:“它是生命的延续。”这一观点相当浪漫。
法国著名作家巴尔扎克说:“死是一个人的旅行到了终点。”在他的心目中,死是很平常的事,大有视死如归的味儿。
我们的文史老祖宗司马迁却从社会学的高度来看待这一问题:“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其实大多人的死,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往往介于两者之间
没有如泰山般重,也不会像鸿毛般轻。因为人的价值就在于他曾经活过和因为他的“活”给人类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留下过真、善、美的印迹,只有这个印迹是存在过的,其价值仅在于此。
其实我想,生命只有一次。伟大的诗人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但依我看,这是一个本与木的关系。想想生命都化作荒草尘泥淹没了,哪还有爱情可以演绎。写过一代名著《红与黑》的司汤达长眠于地下,其墓志铭只有九个字:“活过了,写过了,爱过了。”可以看出他还是把“活”生命放在第一位的。仔细再想,会发现生命是上帝在每个人账户上存放的一笔定额储蓄,生前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少,却每天都在开支消费它,直到有一天出现赤字。尽管不少人知道,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然,不管愿意不愿意,谁也不能避免。但当死神扣响门铃,阎罗派人索命,一般人都是怕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因而,“养病除疾无良方,静心敛气延生命”。不少人就想出了种种办法来延年益寿。
人们深知健康是生命的本钱,你可以向银行贷款,却不能向健康透支,一旦透支,就没有偿还的可能。有人追求健康,是为了生命活得爽快;有人追求名利,竭尽努力,是为了活得舒适。这就使得我们每个人乘坐在生命的列车上,想法各有不同。列车啸啸,车轮滚滚,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循环往复,但都得遵循这一亘古不变的秩序。汽笛一叫,终点一到,所有生命中的东西都得统统卸下。生前或许你还低吟高诵:
“且将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生命终结,你肩扛手提的所有功名利禄,全得撒手抛下,因为“生命号”列车谁也改变不了它的行车路线:这是一趟单程列车。
常说:昨天是已作废的支票,明天是没发行的债券,今天才是靠得住的现金。重要的是活着。活着,就会从年轻走向衰老,走向死亡。但生命可以时时奏出动人的乐章。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说得好:“老年时像青年一样高高兴兴吧。
青春,好比百灵鸟,有他的晨歌;老年,好比夜莺,应该有他的夜曲。”如此看来,尽管生命短暂,但活在世上还是应该有所为。“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双翼?”这是文雅的诗人们的说法。中国的老百姓实在又都是哲学家,他们说“来去都是赤条条,万事如意是首要”。这种淡泊超然显然是需要的,但他们更是严律自身:“做人就要做事,活着就要干活。”话朴实如土,清淡似水,但这种大实话胜过大哲学。盛年不再来,一日难为晨。大抵人在年轻时负凌云之志,很想做一番事业,而到年老时却感到桑榆已晚,垂垂暮矣,结果碌碌无为而终。依我看,一个人在年轻时应该有他的理想与抱负,年老时也应该有他的追求和作为,这样的人生才算是完整的,如同一首完美的乐曲,既有盎然的序曲、瑰丽的华彩、婉转的间奏,也有激昂的高潮、悦耳的尾声。
生命从零开始,最后又归结为零。其中,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过程则是最有意义的,也是我们惟一能够把握的。好比一个圆圈,从终点又回到起点,圈中的无数点点就是生命的印迹。那么,扎扎实实走好自己的路罢,即使有时候迎着风霜刀剑,有时候还有暗枪冷箭,默默忍住悲痛吧,匆匆赶路要紧呢!
读懂无字的遗嘱
人生中,有些记忆是刻骨铭心的,亲人的死,往往就会在心灵上引起震憾。记得父亲的离开人间,真是“说走我就走”
的。只因为突然,才更叫人感到惋惜。三年前的那一天,他弥留之际,头枕在我的手上,一旁是妹妹们的呼唤,他已说不出话来,只溢出两滴清泪,慢慢地他的头颅在我的臂上渐渐地沉重起来,身子也慢慢地变凉了,这一刹那,我感到这是父亲把那一副担子交到了我手上,使人掂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分量,这是他的无声的“遗嘱”。
三天后,是开追悼会后火化的日子。
那天风凉凉的,天有些阴,使人感到几分苍凉和凄然。在龙驹坞的陡坡上,我推着装着父亲遗体的灵车,步履沉重地走向那个几十米的高坡,那是火化的地方;那个天堂和地狱的交接处,那个人间与冥世的阴阳界。放下遗体,火门开处,只听“啪”的一声,火中涅槃的一刹那,恩恩怨怨烟飞灰灭,是是非非画上句号,在走向人生终点之时,他的身心彻底超脱了。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开始,生命轮回,生生不息。慈爱的亲人走了,此时我眼泪在打滚,心潮在翻腾,这痛苦分明是属于我们活人的,死者作出了全部的解脱。虽说地狱之路和天堂之门只差一步,但说罪过,仙逝的人已没有了这种概念,那是芸芸众生的事,幽幽鬼魂已是一刀劈开生死路,往那永久的地方去“永垂不朽”了。
亲人走了,这是痛苦的。虽说“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但那毕竟是属于精神道义方面的东西。因着那份痛苦,让人更深切地感到大彻大悟的弘一法师,临终偈语仅四个字:悲欣交集。人生不过“悲喜”两字。弘一法师以其最后的眼光,透过烟瘴,穿过云层看清了“人事三杯酒,岁月一局棋”的世路。
父亲是个忠厚朴实的人,承继了他那个家庭宽厚、坦诚、真实、善良之风。他实足是个平凡的蚁民,靠手艺吃饭的小民,生活的境遇尽管比引车卖浆、贩夫走卒们好一些,但他的境界还是平民式的、实在型的,从他的身上我分明感受到那无言的精神“遗嘱”
多一点平凡之气。人生的境界,不妨多一些“丁丁东东声”而不停止歌唱的山泉本性,而少却一些一泻而下常常间断的瀑布气势。以一颗平常心去面对生活,去聆听人间的鸡飞狗叫、孩子哭闹,去对待日常的油星炊烟,大排青菜。孔雀好看不如本鸡实在,说龙肉好吃不如猪肉常吃。做人要踏踏实实为要,老老实实为好,重要的还要坚韧不拔,勇于登攀,请相信: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