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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啊,嬴政的路走到头了么……
突然,一种莫名其妙地心境油然生出,嬴政本能地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将要完结了;此刻的清醒,或许是上天对他最后的一丝眷顾,教他妥善安排身后了……凝望着天边残月,一丝清冷的泪水爬上了面颊,嬴政的心猛烈地悸动了。想想,见到扶苏是不可能了。然则,一定得给他留下一道诏书。可是,这道诏书该如何写,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咸阳朝局纵然稳定,可没有了自己这个皇帝龙头,很难说便没有突兀事变。任何一个举措,都得防备其中的万一之变。若是公然颁行立扶苏为太子的立储诏书,最大的万一是甚?显然,是诏书不能抵达九原。心念一闪,嬴政皇帝眼前骤然出现了赵高,又突然出现了李斯,这两个人,谁会成为那个万一?最大的可能,还是丞相李斯。因为,在他身后只有李斯有如此巨大的权力。赵高,一个宦者之身的中车府令而已,他能如何?相反,在防备这个万一的诸般因素中,赵高反倒是一个可以制约这个万一的因素。对,将诏书交赵高发出,而后再知会李斯,既不违法度,又可防患于未然。虽然如此,诏书还是不宜明写立储。毕竟,扶苏的宽政主张与大臣们的分歧仍在,若未经皇帝大朝议决而独断立储,将给扶苏日后造成诸多不便。嬴政确信,以扶苏的人望以及自己平素的期许,扶苏若回咸阳主持大丧,朝臣一定会拥立扶苏为国君。那么,这道诏书只要使扶苏能够奉诏回到咸阳即可。想想,对了,这般写法!几行大字电光般闪烁在嬴政心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会同大臣元老议立二世皇帝!
如此诏书,展开的过程便是:兵权交付大将军蒙恬,扶苏回咸阳主持皇帝国葬,而后再由扶苏主持会同大臣并(皇族)元老议决拥立皇帝!这一切,完全符合秦国历来的立储立君传统,也完全符合秦法以才具品性为立储立君之根本的行法事实。从预后而言,也最大限度地消除了皇帝垂危而独断传承的不利后果。列位看官留意,皇帝独断传承,对于后世皇帝而言再自然不过,没有谁会非议;然在紧接战国之后的秦帝国时期,秦法之奉行蔚然成风,遵奉法治的嬴政皇帝选择最符合法治传统的方法,则是最为合理有效的选择。否则,历史不会留下那道如此不明确且只有一句话的善后半道诏书。
月亮已经没有了,皇帝在晨风中打了一个寒战。
皇帝没有说话,艰难地点着竹杖转身了:“赵高……回去……冷。”
“是有些冷。”一脸细汗的赵高小心翼翼地扶持着皇帝。
终于,嬴政皇帝艰难地回到了寝宫。皇帝没有去寝室,沉重缓慢的步子不容置疑地迈向了书房。两名太医匆匆过来,皇帝却挥了挥手。赵高一个眼神示意,两名老太医便站在了书房门口守候了。走进书房,嬴政皇帝颓然坐在书案前,闭目片刻,睁开眼睛道:“还有人么?都教走了。”
“陛下,没人了。只陛下与小高子两人。”赵高恭敬地回答。
“赵高,你是大秦之忠臣么?”皇帝的声音带着显然的肃杀。
“陛下!小高子随侍陛下三十六年,犹猎犬一般为陛下所用,焉能不忠!大秦新政,小高子也有些许血汗,焉能不忠!小高子若有二心,天诛地灭!”赵高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话语却是异常利落。
“好。朕要书写遗诏。”皇帝喘息着,艰难地说着,“诏成之后,你封存于符玺密室。朕一旦去了,即刻飞送九原扶苏……明白么?”
“小高子明白!”
“赵高若得欺天,九族俱灭。”
“陛下!……”
“好……笔,朱砂,白绢……”
赵高利落奔走,片刻间一切就绪。嬴政皇帝肃然正容,勉力端坐案前,心头只闪烁着一个念头:嬴政,一定要挺住,要写完遗诏,不能半途而废。终于。嬴政皇帝颤巍巍提起了大笔,向白绢上艰难地写了下去——
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突然,嬴政皇帝大笔一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颓然伏案。
嬴政皇帝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支撑坐起,又一次颓然倒下。
猛然一哽,嬴政皇帝手中的大笔啪地落到脚边,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了。
这一刻,是公元前210年七月丙寅日(二十二日)①黎明时分。
嬴政大帝溘然长逝,给广袤的帝国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
①嬴政皇帝病逝时日,另有后世《开元占经》引《洪范五行传》一说,云为六月乙丑,即六月二十日。此从《史记》七月丙寅日之说。
(第五部完)
楔子
沙丘湖畔一片静谧。
自来以夏风闻名的避暑胜地大陆泽,忽然停止了天地吐纳,声息皆无,闷热平静得令人心慌。残月一钩,碧空如洗,浩瀚星河伸向无垠的旷远。城堡行宫外的重甲骑士营地中,云车望楼的点点军灯闪烁若天上星辰。茫茫沙丘营地,唯有城堡寝宫的灯光明亮依旧。寝宫门外的两队矛戈斧钺甲士笔直地挺立着,黑森森甬道直达巍巍然的城门。三丈六尺高的黑色大纛旗沉沉垂在城门箭楼,旗面上斗大的白色“秦”字静静地蜷伏在黑丝峰谷若隐若现。城堡内外的篝火坑早已经捂上了厚厚一层半干半绿的艾草,徐徐弥漫出覆盖整个城堡行宫的驱赶蚊虫的淡淡青烟。
丞相李斯在城堡外弥漫着的烟气中沉重地徘徊着,不时向城堡内焦虑地张望。说不清缘由,李斯只感心头一阵阵悸动,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全身毛发几乎都要立将起来。倏地,李斯心头电光石火般闪亮——必须立即见到皇帝,皇帝一定有事!可刚刚迈开大步,李斯又突然站定了。仅凭一种莫名的直觉便贸然闯入行宫,在素来不言怪力乱神的秦国君臣眼里岂非大是荒诞?更何况行宫一片平静,皇帝并没有召见自己,又能有何种突然事体?即或在惊恐慌乱之中,李斯依然确信:病中的皇帝一旦有事,第一个召见的必然是自己,以皇帝陛下的强毅,没有召见自己便意味着不会有事。身为帝国首席主政大臣,又兼大巡狩总执事,是不能无端失态的。尽管李斯告诫着自己停住了脚步,可是,莫名其妙的心悸却丝毫没有减弱。几乎是下意识地,李斯抬头仰望星空,扫视着紫微垣星区,想找见那颗对应于君王的帝星。突然,李斯发现那颗高居于九天中央的历来闪射着强烈光芒的大星已经变得暗淡微弱,几乎被一天星云淹没了。猛然一个激灵,李斯一身冷汗涔涔冒出,不禁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陡然之间,飓风乍起,天地变色。
山川呼啸中,大陆泽畔的雪白沙滩骤然卷起了一道道白色巨龙,弥天而起的白沙尘雾片刻间便湮没了方才还灿烂闪烁的残月朗星,大湖林木行宫整个陷入了混沌黑暗之中。日间浓荫可人的湖畔森林,在飓风席卷中激荡出连绵不断的长啸。行宫城堡内外,顷刻问天翻地覆。骑士营地的牛皮帐篷被一片片连桩拔起,一张张牛皮一件件衣甲满天飞旋,怪异得如同陷入了黑色大蝙蝠群的洞窟。城门箭楼的串串军灯噼啪炸响着破裂,倏忽飞入了无垠的高天暗夜之中。驱赶蚊虫的一坑坑艾草篝火一扫上天,火星连绵如漫天飞舞的流萤,又于顷刻间杳无踪迹。城门箭楼的黑丝大纛旗狂暴地撕扯着拍打着又粗又高的旗杆,终于,大纛旗裹着粗壮的旗杆猛烈晃动着轰然翻倒。那面以帝国功业交织成的“秦”字大旗轰隆隆张开飘起,在高天狂舞一阵,突然不偏不倚地正正覆盖了皇帝寝宫的屋顶。所有的灯光都在飓风中熄灭了,唯有皇帝寝宫的一片红光闪烁着,恍如一叶孤舟上的渺渺桅灯……在猝不及防的风暴中,天空滚过阵阵惊雷,天河开决暴雨白茫茫瓢泼而下,沙丘行宫顿成一片汪洋。横亘天际的电光骤然划破长空,一声炸雷撼天动地,一片数百年老林齐刷刷拦腰而断。树身燃起的熊熊大火中,可见一条粗长不知几许的黑色大蟒在凌空飞舞中断裂成无数碎片,散落抛撒到雨幕之中,狰狞的蟒蛇头颅不偏不倚地重重砸在了陀螺般旋转的李斯身上……
飓风初起之时,入梦酣睡的甲士们便在凄厉的牛角号中裸身跃起,嗷嗷吼叫着向行宫城堡奔拥而来。巡狩大将杨端和赤裸着上身,紧紧抱着一棵大树连连大吼发令。光膀子甲士们立即挽起臂膀,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在阵阵惨白的电光雨幕中齐声嘶吼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老誓,激溅着泥水跳向了城门洞开的行宫。
“丞相何在?大天变!”胡毋敬白发散乱嘶声大叫着跌撞过来。
“老奉常!大风起于何方?”李斯抓着腥臭沉重的蛇头趴在地面大喊。
“乾位!风起乾罡之位!”胡毋敬抱住一辆铁车费力地喊了一句。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