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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笑道:“也更结实了,你看!”捋起大袖,黝黑的臂膀鼓起坚硬的肌肉。
三人一齐大笑。秦孝公拉住卫鞅的手:“大良造,上车,今日可是两大庆典也。”不由分说将卫鞅扶上青铜轺车,“荧玉,你乘后边一辆。”说罢亲自坐上驭手位置,一抖马缰,驾车向咸阳宫前驰去。荆南则跳上公主荧玉乘坐的第二辆轺车,驾车紧随其后。
气势宏大的咸阳宫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先行到达的新军已在广场中央列成两个整肃威武的方阵,中间红毡铺地的大道直达三九(二十七级)台阶之上的巍峨大殿。见两辆轺车驶来,广场响起震天动地的欢呼:“国君万岁!”“大良造万岁!”“公主万岁!”秦孝公驾车在白玉阶下停住,亲自扶下卫鞅,又殷殷拉起卫鞅的一只手,走上了大殿平台。
两座丈余高的大鼎下,秦国的全体大臣一齐行礼:“参见君上!参见大良造!”秦孝公拉着卫鞅走到中央高台上,向司礼大臣微微点头。
“大秦国,庆贺河西大捷并迁都大典,开始!”
顿时,整个咸阳广场都轰鸣了起来。那不是丝竹埙篪之音,而是沉重轰鸣的战鼓号角与黄钟大吕,宏大低沉,气势壮阔得令人心神激荡。
“国君书告天地臣民——”
秦孝公展开一卷竹简,激越浑厚的嗓音在广场回荡着:“昊昊上天,冥冥大地,秦国朝野臣民:收复河西旧地,迁都咸阳新城,乃我秦国百年以来之两大盛典!二十有年,秦国顺天应人,力行变法,由弱变强,走过了一条浸透泪水、汗水与鲜血的道路。秦国摆脱了旧日贫困,洗刷了先祖屈辱,痛雪了百年仇恨。兹此昭告,天地人神共鉴!”
全场山呼:“大秦万岁!”“变法万岁!”
“国君亲封——”
秦孝公咳嗽了一声,高声宣布:“人心昭昭,天地悠悠。大良造卫鞅之不世功勋将永载史册。为昭当年求贤令之信,今封商於之地十三县为卫鞅领地,封号商君。”
话音落点,全场沸腾:“商君万岁!”“新法万岁!”
卫鞅深深一躬:“臣卫鞅,谢过君上大恩。”
接着,由司礼大臣宣读了封赏功臣的君书:车英晋爵三级,晋升国尉;景监晋爵三级,晋升上大夫;新军将士按照斩首数字与其他军功,四万余隶农、平民出身的士卒,分别获得了初级爵位,其中三千余勇士升爵达到四级;战死的数千名将士尽皆赐爵四级,厚葬故乡。
君书读完,人山人海的咸阳广场安静得像幽深的山谷,唯闻连绵不断的粗重喘息。普天之下,隶农平民得到国家爵位难于登天,爵位权力天生与贱民无缘。可是,就在今日这光天化日之下,万千庶民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兄弟从国君手中,从大良造手中,拜受了爵书铜印,拜受了象征着家族荣耀的府邸赐石与绣着金线的战袍。埋藏在多少隶农心中的辉煌大梦,竟然真的一朝实现了。年青的锐士们捧着摞满荣誉的铜盘哭了,广场上的万千庶民也哭了……良久,广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变法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孝公的眼睛湿润了。卫鞅的眼睛湿润了。
老内侍黑伯走来轻声禀报:“君上,洛阳王室派特使前来庆贺。”
东周的洛阳王室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天下共主”的名义却是谁也没有公然否认。哪一国有了战胜之功,洛阳都会派出特使“嘉奖”庆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避免战胜国对自己动手。唯独与周室源远流长的秦国,自秦献公打了一场胜仗后,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接待过“天子嘉奖”的特使了。然则,周室毕竟在最困难的时候支持过秦国,秦孝公自然是要隆重接待的。他拉起卫鞅,一同迎到了平台边缘。
红衣高冠的“天子”特使,正从红毡铺地的高高台阶拾级而上,却又忍不住四面打量这威势赫赫的军阵广场,看看将近平台,远远就向秦孝公和卫鞅深深一躬。
秦孝公与卫鞅一齐躬身大礼:“秦国小邦,何敢劳动天子大礼?”
特使恭敬地拱手笑道:“世事沧桑,秦国终究大出了……请秦公接受王命嘉勉。”
秦孝公与卫鞅及全体大臣跪拜在地。特使展开一卷竹简,高声读了起来:“兹尔秦公,顺天应命,民富国强,讨魏建功,迁都咸阳,西土平定。天子特诏,册封秦公嬴渠梁为西土诸国盟主,享代天子征伐大权。周室第四十一王二十六年春。”
“谢天子盛恩!我王万岁!”秦孝公卫鞅率领群臣叩拜。
黑伯又来禀报:“报君上,六大战国特使庆贺。”
秦孝公点头,司礼大臣领六国使者鱼贯而入,一一递交国书的同时,又一一用最美好的言辞赞颂祝贺了秦国的河西大捷,又一一满脸笑容地表示了愿意与秦国结好的真诚愿望,连串走完,已经是将近半个时辰。秦孝公和卫鞅均以最大的耐心,始终微笑着听完了不听也知道内容的篇篇言辞。
黑伯又来了:“报君上,二十六诸侯国派特使前来祝贺。”
秦孝公摆摆手:“请他们入座便了。”
在司礼大臣引导下,一长串使者诚惶诚恐地鱼贯走进,顷刻间,种种贺表与种种礼物堆满了长案。秦孝公和卫鞅相互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司礼大臣高声宣布:“请列国特使,观看大典兵舞!”
大殿平台上的车英猛然一挥令旗,两个方阵各自退后,将一个四千锐士的方阵留在了中央。骤然间战鼓号角齐鸣,四千名剑盾甲士踏着整齐的步伐挥剑起舞,杀声不断。一排军中歌手在高台上引吭高歌: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百年国恨沧海难平
天下纷扰何得康宁
秦有锐士谁与争雄
所有的特使都如芒刺在背,惊讶得笑不出来。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在盛大的庆典中以如此独特的兵舞,宣告结束屈辱并公然向天下挑战。“秦有锐士,谁与争雄”,在战国近一百年的历史上,这无疑是一个令山东六国心惊肉跳的信号。
卫鞅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心已经飞向了遥远的东方。
第十三章雨雪霏霏(1)
一、宏图忧患两叹嗟
大典完毕,秦孝公突然感到了深深的困倦。
红日临窗,国君还不能醒来。黑伯在廊下犹豫着要不要唤醒国君,思忖片刻,黑伯终是拿定了主意,走进大门,静静守在寝室门口的纵横要道上。咸阳的国府宫殿比栎阳扩大了几乎十倍,政事堂、书房、寝室各自在一个小区,宽敞得令人觉得空旷。黑伯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反倒觉得栎阳的小庭院更为温馨紧凑一些,书房、寝室、政事堂紧紧相连,他只要往书房门口一站,全部要紧的物事都可以照看过来。如今不行了,不想教人打扰国君难得的酣睡,就须守在寝室的第一重门外,这样一来,国君如果醒来他就不可能随时听见。看来,宫中的内侍与侍女还得增加,眼下这几十个人显然是忙不过来了。最可惜的是太后的寝宫也远了,单独的一片园林,又隔着几条宫巷,要像在栎阳那样将难为之事随时禀报太后,也不行了。公主荧玉也出嫁了,回宫的时候越来越少。国君始终也没有大婚,连个统管后宫的国后也没有。偌大的宫中,只有黑伯整日陪在国君身边。
“黑伯,君上用过早饭了?”
黑伯回头一看:“参见商君。君上劳累,今日尚未醒来,商君是否稍等?”
商鞅思忖有顷:“黑伯,可曾让太医给君上看过?”
“没有。君上从来不喜欢无事把脉。”
“黑伯,你去传太医来,最好看看。君上可是从来都早起的。”
黑伯醒悟点头,快步去了。片刻之后,太医匆匆赶来了。商鞅教太医等在门外,吩咐黑伯先进去看看。黑伯轻步走进,片刻之后又急忙出来招招手,商鞅和太医连忙跟了进去。黑伯挂起大帐,只见宽大的卧榻之上竟然弥漫出一股隐隐热气,秦孝公面色赤红,显然在发热昏睡之中。太医上前把脉片刻,从随手药箱中拿出一包银针,熟练仔细地扎进了六处穴位。大约小半个时辰,秦孝公脸上的红潮消退,显然是清醒过来了。太医退出银针,走到一旁去开药方。商鞅见秦孝公清醒过来,连忙上前问:“君上自觉如何?”秦孝公笑道:“没事。昨夜大约伤风了。”说着坐了起来,脚方着地,又是一阵大汗淋漓,骤然间面色苍白。太医急忙走过来道:“君上受风寒侵袭甚深,宜安卧休憩数日,容臣医从容调理才是。”
秦孝公挥挥手:“无甚大碍,你下去。”说着就站了起来。
黑伯连忙上前扶住:“君上,还是卧榻休憩才是。”见秦孝公不语,深知国君个性的黑伯不再说话,扶着他走向隔间去沐浴梳洗。
商鞅走近太医,低声问:“君上为何发热?有他疾么?”
太医躬身作礼,答道:“启禀商君,寒热之疾,百病渊薮,在下一时尚难断定。然君上宵衣旰食,起居无度,长此以往,必有大患。”
商鞅点头:“你将药方留下,回去召太医们议诊一番再说。”
“是。”太医匆匆走了。
商鞅踱步思索着,方才进宫时还明朗愉快的心情,此刻突然有些惆怅。
庆典之后,他也是觉得宽慰了许多。变法、迁都、收复河西,这三件大事的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一个臣子成为秦国大功臣。他竟然在二十年中同时完成了三件大事,亲手将一个贫弱愚昧的西部诸侯变成了一个富裕强大的一流战国,封君领地,权兼将相,达到了人臣功业的极致。人生若此,夫复何求?他油然想到了一个古老的问题:大功之后如何走完后半生?孔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