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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明白!”迎商吏恍然点头,“好商人。走!”
樗里疾对山甲叮嘱了几句,教他留守营地,自己带了两名骑士出帐,随迎商吏向单于郡守的大帐疾驰而去。
在臣服的游牧部族区域,秦国虽然也设置了郡县,但一直没有像秦川腹地那样设立官署与驻军。因为这些游牧部族归附秦国后,游牧生计并没有改变,若常设官署与驻军,对迁徙无定的游牧部族事实上起不了任何作用。对于秦国,这些游牧部族的归附,除了为秦国提供大部分战马与少数骑士,财货上反倒是国府倒贴。秦国重视西部区域的根本原因,是消除背后威胁与提供马匹兵源,保持一个真正安定的后院。基于这个目的,西部区域的郡县官吏,都是由国府赐封各部族头领兼任。枹罕区域草原辽阔,四大部族又不相上下,秦孝公当年西巡时就订立了一个新盟约:四大部族首领(单于)轮流做郡守,每人一年,统辖枹罕四大部族与其他小部族;四大部族各出五千骑兵,组成永远不解散的两万常设官骑,只听当年郡守的命令;其他骑兵则都是老传统,不固定地属于各部族,所谓“聚则成兵,散则为牧”。如此一来,国府省了许多人力财力,部族之间也减少了诸多冲突,头领们乐于轮流执政,牧民们也很少为水草之地大打出手,二十多年来倒是一片升平气象。
山戎单于的大帐,坐落在枹罕土城最外围的草原深处。
樗里疾快马赶到时,单于郡守的大帐里正在举行一场不寻常的聚饮大宴。
枹罕土城坐落在一片连绵大山的南麓,非但向阳避风,且有大夏水从土城南流过,天然的水草形胜之地。冬天是草原部族的休牧窝冬期,从第一场大雪开始,大大小小的部族都从水草之地聚拢到这座土城周围来了。直到来年四月,方圆数十里的大草原,各色帐篷扎得无边无际,马牛羊犬的叫声此起彼伏。冬天聚拢,对牧人们还有一个特殊用场,便是“互市”。所谓互市,一来是相互交换多余物品,二来是与东方商旅交换盐铁布帛等物。一年积攒的皮张、牲畜、干肉等,都要在冬天脱手,换来粮食、盐巴、布帛、兵器、帐篷及各种日用杂物,待得冰雪融化春草泛绿,无数帐篷便星散而去,消失在无垠的绿色草原。那时候,想要找牧人做大笔生意,当真比登天还难。东方商旅总是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就开始向西部进发,为的就是赶冬天的草原互市。
樗里疾祖居西戎,自然十分清楚冬天对戎狄牧人的意义。
一入草原,他便嗅到了今年冬天草原的不寻常气息。以往的单于担任郡守时,除了两万官骑驻扎土城墙外,牧民帐篷都是自选地点,杂乱无章,牛群马群羊群全然不分。非但给互市带来诸多不便,猝遇风雪或外族入侵,马队牛羊相互夺路,便要混乱不堪。今年却迥然有异,土城外只驻了一千官骑马队,其余牧民均按照羊群、牛群、马群的次序,从土城向外延伸:羊群帐篷在最里层,牛群帐篷在第二层,马群帐篷在最外围。乍看之下,仅仅是整顺了一些,似乎无甚其他作用。然则樗里疾看在眼里一琢磨,便觉得大有文章。这种部署的要害作用,是大大便利了军事行动——羊群牛群行动迟缓,又是真正的财富,就驻扎在最靠近土城的最避风处;马群与官骑快速剽悍,却驻扎在最外围的草原深处。这便是不寻常处,明白是戎狄部族进入了备兵状态,一旦有事,随时可战。枹罕向西,杳无人烟,更为广袤的大漠高山中,从未出过有威胁的敌人;北边是阴山胡人,距离这里有数千里之遥,更不可能骤然南下;当此之时,戎狄部族的兵锋所指何在?已经不难看出端倪了。
樗里疾的体察没错,山戎单于的这场宴会,正是要议定东进大计。
入冬之前,山戎单于就接到了孟西白一发三至的阴书,请他们准备兵马,一旦特使到达,立即东进靖难。山戎单于曾与最亲密的犬戎单于做过秘密商议,二人都觉得这件阴书很突兀,还是先搁置一段再说。入冬不久,斥候飞骑回报——商鞅被车裂,世族元老请命复辟,咸阳陷入混乱。这个消息虽然大出意料,但却点燃了戎狄部族已经熄灭了许久的反东方火焰,人人亢奋,跃跃欲试地要做大事。山戎单于虽然只有三十二岁,刚刚继位两年,但却是个很有胆识谋略的头领。他觉得,必须在咸阳特使到达之前定下大计,才能做到动则同心,否则,牛拽马不拽,如何打仗?
大帐中聚集了四大部族的大小头领三十余人,每五人围成一圈,中间一个铁架上吊两只烤得焦黄发亮的全羊,身边是堆积如山的酒坛子。头领们大碗喝酒,短刀剁肉,高声呼喝,一片喧闹。待到人人汗津津脸泛红光时,山戎单于站起来一声高喊:“静了——我有话说!”呼喝声顿时停止,目光都转向了这个年青威猛的单于郡守。戎狄人虽然粗野狂放,但却很是尊敬主人。今夜的全羊大宴是山戎部族请客,而不是山戎单于以郡守身份动用“官货”请客,自然要对主人礼敬有加,主人要说话,头领们自然安静下来。
“小羊事一桩。”山戎单于一拍手,“咸阳新君杀了商鞅,老世族要复辟祖制,请我族群起兵,攻入咸阳,另立新君,共享秦国。去不去?放开说话。”三言两语便告完毕,大手一挥,“就这事,说!”
“哄嗡”一声,满帐头领炸开。有人不禁高喊:“还羊事?马事牛事!”
戎狄习俗,大事小事均以“马牛羊”比喻,“马事牛事”是大事,“羊事”是小事。有人高喊“马事牛事”,足见头领们的兴奋重视。他们原本已经听到了各种口风,也预感到今夜有大事,却没想到果然如此,亢奋得不能自已,立即哄哄嗡嗡地嚷嚷起来。但这件“羊事”毕竟非同寻常,半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乱了一阵,一头红发的赤狄老单于阴阴笑道:“单于郡守,咸阳杀商君,可曾与我等商议?”
“没有。”山戎单于只说了两个字。
“好么,只要我做杀人刀,鸟!去做甚?”
“赤老单于大错了!”一山戎头领高声道,“咸阳老世族要与我共享秦国,何等肥美牛事?商议不商议,管他个鸟来!”
“肥美牛事?啊哈哈哈哈哈!”白狄单于扬着手中红亮亮带着血丝的羊肉,一头黄白须发分外显眼,“当真小儿郎也!知道么?当年我族攻入镐京,下场如何?苍鹰勇猛,却啄不得虎豹皮肉啊!”
一时间大嚷大争起来,赤狄白狄两部族的头领们似乎不太热衷,反反复复只是喊“不做咸阳杀人刀”,实际上却是对与秦人血战几乎灭族的惨痛故事犹有余悸。山戎犬戎两部族的头领们却亢奋激切,大叫“羊换牛,不能错过市头!”当值郡守的山戎单于一言不发,听任众头领面红耳赤地争论,如此半日之间,莫衷一是。
正在此时,武士进帐禀报:“迎商吏带一咸阳马商,求见单于郡守。”
单于郡守眼睛一亮,高声道:“有请马商。”帐中头领们也是一阵惊喜,顿时安静下来。正说秦国事,便来咸阳人,探听虚实正是机会,谁不高兴?
“咸阳马商樗里氏,参见单于郡守!参见诸位单于头领!”樗里疾进得大帐,笑容可掬,一圈躬身拱手的大礼。
赤狄老单于哈哈大笑:“樗里氏?可是大驼樗里氏子孙啊?”
“回老单于:在下正是大驼樗里氏之后,樗里黑便是!”
“好好好!”赤狄老单于拍案笑道,“有个樗里疾,与你如何称呼啊?”
“樗里疾乃我同族堂兄,他做官,我经商,相互帮衬。”
单于郡守豪爽地一挥手:“老族贵客嘛,来呀,虎皮垫设在首座,再烤一只羊来!”
一名壮硕的女仆立即捧来一张虎皮坐垫,安置在单于郡守的坐垫旁。这是四大单于的首座区域,设在大帐正中的三尺土台上。坐垫安好,立即就有一名赤膊壮汉提来一只刚刚剥去皮毛的红光光肥羊,“咣当”一声,吊在了首座中间的铁架上。石头圈内不起烟的木炭火蹿起高高火苗,肥羊立即冒出吱吱细响与腾腾热气。
一通来回走动呼喝寒暄完毕,肥羊皮肉已经吱吱冒油,只是未见黄亮。樗里疾回到座前双手一躬:“多谢单于郡守!”坐到虎皮垫上,顺溜地抽出腰间一柄尺把长的雪亮弯刀,径自在烤羊身上“噗噗”两刀,卸下一只滴血的羊腿,摆在面前的大盘上,然后举起陶碗高声道:“樗里黑重回祖居之地,先敬单于头领们一碗!”话音落点,汩汩饮干,扬手亮碗,滴酒未下。陶碗一撂,弯刀剁下一块血丝羊肉,怡然自得地大嚼起来。
“好——”“够猛子!”单于头领们齐声喝彩,一齐举碗饮干。
赤狄老单于哈哈大笑:“这黑肥子!敢咥此等血肉,有老根!”
单于郡守笑道:“今年一冬,东方商人没一人来枹罕互市,樗里兄孤旅西来,好胆气!”
樗里疾心知郡守话中之意,啃着肉笑道:“单于郡守,东方商人今冬有一怕:怕秦国新法有变,西进互市,反被秦国截留财货。这是秦穆公老办法,果真恢复了,谁敢来也?”
“你樗里氏就不怕秦国有变么?”白狄老单于急迫插话。
樗里疾大笑:“秦国不会变,有何可怕?东商多疑,樗里黑乐得独占马利!”
单于郡守盯住客人:“秦国诛杀商君,世族元老复出请命,眼见就要变了,樗里老客如何说不会变?”此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