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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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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流着眼泪哈哈大笑道:“有贵人石上两个字,老秦人吃肉的日子不远了!”


    “老人家,说得好。老秦人终究有得肉吃。”


    当哐啷咣当的牛车驶出狭窄的石板小街时,淅沥雨丝依然连绵不断。牛车拐了几个弯儿,便从一道偏门驶进了国府大院,直接进了政事堂前的小庭院。


    秦孝公脱去淋得透湿的夹层布衫,换上了一件干爽的布袍,又喝了一鼎热腾腾的羊肉汤,便来到政事堂东厅。略显幽暗的空旷大厅中,黑伯已经将高大的石刻安放在事先做好的基座上。秦孝公端详沉思一阵,低声吩咐:“黑伯,一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进入政事堂。”


    黑伯答应一声,出去守在了庭院唯一的石门前,却总是心神不宁。想了想,他招手唤过一个带班护卫的武士低声叮嘱几句,便匆匆向最后一进走去了。


    距日落还有一个时辰,国府大院第六进大厅已经是暗幽幽的了。但是,厅中闪动的红色身影与剑气光芒,却给沉沉大厅平添了一片亮色。练剑者纤细高挑的身影,飘飘飞动的长发,连同一身火焰般的红色劲装,都在显示着这是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女。


    这是一间摆满各种兵器的大厅,往后两进就是秦国的后宫,往前五进则是国君的政务诸室。这间摆满兵器的大厅隔在国君与后宫的中间,叫短兵厅。厅中兵器架上是各种各样的短兵器。非但有中原各国流行的骑士厚背短刀和阔身短剑,还有已经灭亡的吴国的弯剑——吴钩,其他诸如韩国的战斧、戎狄的战刀、东瀛的打刀、越国的细剑、魏国的铁盾、赵国的牛皮盾等等,几乎包容了当时天下的种种常用短兵器。练剑少女在厅中不断选择各种短兵器演练,无论快慢,却都是一点儿也不花哨的基本格杀动作。当她从剑架上拿下一柄吴钩弯剑演练时,挥剑斜劈,却怎么也没有凌厉的剑风啸声。她不禁皱皱眉头连劈数次,还是不行。停下来想了想,她掏出汗巾擦擦,提着吴钩向前院匆匆而来,步履轻盈,步态柔美,风一样掠过了一道道门槛。


    政事堂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刷刷刷的雨声。少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庭院,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叫了一声“黑伯”。见没有人答应,她顽皮地一笑,伸长脖子向书房里张望,也没有人。她拍拍自己的头,忽然一笑,便从长廊下向政事堂大厅轻盈走来。走到门口,她又伸长脖子顽皮地笑着向里张望。忽然间,她屏住了气息,美丽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和恐惧,急急捂住已经张开的嘴巴,轻轻退出几步,转身向后院飞跑而去。


    片刻之间,红衣少女扶着白发太后来到政事堂门外。黑伯疾步在前打开政事堂虚掩的厅门。白发苍苍的老太后没有说话,只向黑伯摇摇手,径自走进政事堂。


    黑沉沉的政事堂里,嬴渠梁躺在地上,身上沾满了片片点点的鲜血。身前五步之外,立着一座高高的石刻,石上的血迹在沉沉大厅中发着幽幽红光。


    “二哥!”一声哭喊,少女扑到嬴渠梁身上。


    太后站在刻石前一动不动。大石中央是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国耻!大字槽沟里的鲜血还没有凝固,细细的血线还在蜿蜒下流。大石右上方是一行拳头大的字——国人永志六国分秦是为国耻天下卑秦丑莫大焉。左下方是“嬴渠梁元年”五个字。石上血迹斑斑,血线丝丝,令人不忍卒睹。


    一回头,太后见儿子还在妹妹怀中昏迷未醒,两根断指还在淌血。刹那之间,太后脚步踉跄,几乎要昏倒。她咬紧牙关,扶住大柱终于站稳,嘶声吩咐:“黑伯,背渠梁到后宫,快!”


    黑伯一个箭步冲来,两手平*进国君身下,平端起国君飞步向后院的太后寝室而来。


    嬴渠梁悠悠醒来时,天已经大黑了。无边雨幕潇潇落下,风铃铁马叮叮有声。烛光下,他面容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没有半点儿衰颓气息。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也看到了瓦罐前木炭火映出的少女泪脸。


    “荧玉?”他惊讶地轻声呼唤。


    “二哥!醒来了?”少女惊喜异常地跑过来,坐到榻前边擦眼泪边笑,“疼不疼?饿不饿?吃不吃?手别动。”


    嬴渠梁哈哈笑道:“不疼。不饿。不吃。”


    “对!你就睡觉。娘说了,今晚不准你走出这里半步,若有违抗,拿我是问。”


    “噢?娘呢?”


    “娘,娘出去了。不教给你说。”


    “出去?何处去了?阴雨天,如此的黑。”年青的国君一下子坐起来,推开妹妹就要出门。


    “哪里去?我回来了。”太后板着脸走到门口,显然是刚刚拿掉雨布,鬓边还有水珠,衣裳还有水渍。


    “娘,你到外边去了?”秦孝公急问。


    “你先给我坐回去。”荧玉一见母后,立即来了威风,将二哥推到榻上。


    太后笑笑:“没事。我出去转了转。渠梁啊,坐,和娘说说话。做了国君,见你一面都难了。”老人幽幽一叹,脸上却挂着慈祥的微笑,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娘,渠梁不孝。”秦孝公眼中含泪。


    “哪里话来?”太后坐到绣墩上,“渠梁啊,娘知道你心气高远,有担待。可娘还是要说,你太过激切,又自责过甚。忧国忧民是好君主,若过甚伤身,得失可是难料也。”


    秦孝公沉重地叹息一声,默默点头,又默默摇头。


    这时,黑伯用铜盘托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鼎进来,默默放下,轻步退出。


    “荧玉,给二哥盛鹿龟肉,鼎中肉汤也全教他喝完。”


    “是!”荧玉高兴地拿起小陶碗和长木勺从鼎中盛肉舀汤。


    秦孝公惊讶道:“娘,何来鹿龟肉?龟肉可吃么?”


    太后微笑道:“娘和黑伯去猎到的。这龟龙麟凤,乃四大灵物,寻常时自然是不能食它的。然圣贤绝境,万物可食。我儿渠梁既受天命为一国君主,忧国伤身,上天自会体恤的。”老人又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半月之内,你要把这只野鹿和十只山龟给吃下去,一分一毫都不许留。荧玉,你替娘看着。”


    “是!遵母后命。”荧玉高兴地端着陶碗走到榻前,“二哥,即刻就餐。”


    黑伯走进来拱手道:“君上,太后入山前设坛祭天,进山后第一道山口就撞上了这只鹿。射杀野鹿,山石后就爬出了这十只小山龟。此乃天意,君上安心进食无妨。”


    秦孝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肉喝汤,脸上渐渐渗出汗珠。太后和荧玉一直守候在房中,又逼着嬴渠梁喝下了太医配的草药汁。


    “娘,”秦孝公精神振作,微微一笑,“我想给小妹派个事做,你看如何?”


    “好也!我也能派上用场了。”荧玉先自高兴起来。


    “娘不赞同不行的。”秦孝公正色道。


    太后笑道:“说来听听,何事?”


    秦孝公诡秘地一笑:“娘且附耳来。”摇手让荧玉回避。荧玉大急叫道:“莫非想卖我不成?”孝公与太后大笑。太后走到榻前,孝公一阵低语,太后沉吟良久:“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公室子弟岂能例外,去吧,她也长大了。”


    荧玉高兴地摇着太后胳膊:“娘答应了?好也!”


    “不知何事,高兴个甚来由?”太后板着脸。


    荧玉笑道:“无论何事都是好事,反正荧玉有用了。”


    “将你卖到魏国去。高兴?”孝公正色道。


    “啊!”荧玉尖叫一声,“真的?”


    太后孝公一阵大笑,荧玉也清脆地笑起来,向秦孝公狠狠地扮个鬼脸。


    五更起来,秦孝公精神大好,在短兵厅练了一回剑术。他心思细密,昨日书写血石时斩断的是左手两指。右手对他太重要了,至少提笔执剑是决然要用的。所以虽然左手吊着布带,依然没有影响他的晨练。练完剑天色已经是蒙蒙发亮,老霖雨暂时停了,天上黑云却是向西疾飞而去。秦地谚云,云向西,水滴滴。看来上天的老霖雨还得下。秦孝公来到书房时,恰逢左庶长嬴虔遣使急报:先头两万骑兵已经逼近陇西,后续两万骑兵三日内也可抵达,戎狄方向还没有动静。嬴虔申明,四万骑兵足以镇剿叛乱,决定不再向西调兵。秦孝公思忖有顷,对军使写了回书,赞同嬴虔部署并在最后重重写了八个大字:万勿懈怠,务须全胜。封好密札,军使疾速而去。秦孝公看看天色,已是大亮,便唤黑伯牵马,带了两名护卫出栎阳城东门去了。


    出城十里,道边一片杨柳新绿,细雨方停,微风摇曳,直是青翠欲滴。新绿中掩着一座用石柱石板搭成的石亭,虽是粗拙古朴,倒也宽敞干净。亭中石案上摆着两只大陶碗,碗中盛满清亮的米酒。亭外引道上停着一辆锃亮的青铜轺车,虽只有两马驾拉,但雄骏的马姿一看便绝非凡品。轺车旁肃立着十名红衣壮汉,身旁各有一匹纯色良马。还有四辆被牛皮苫得严严实实的篷车停在道边。杨柳新绿下,站着一个华贵锦绣的人物,红色的绣金披风和头上的六寸白玉冠,使他的背影也显得丰姿英华。寻常人看来,这一行人马只能是山东的巨商大贾,贫弱的秦国如何有得如此的富商车队?


    华贵的主人身在杨柳之下,眼睛却不断地向栎阳东门瞭望。终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渐渐地,栎阳东门的三骑快马从较为干硬的草地上飞驰而来。到了十里亭,三骑士走马进入杨柳林中翻身下马,为首者大笑:“好!这摇身一变,还真是一派大富大贵,成事吉兆。”


    丰姿华贵的青年深深一躬:“君上,道边不便久留,若无叮嘱,景监便告辞起行。”


    “自当如此。来,你我共干一碗老秦酒,为你壮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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