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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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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白雪扶住他含笑嗔道,“那是老父的话,记住可也,忒般认真?”


    卫鞅慨然一叹:“知我医我者,唯小妹耳,安得不敬?”


    “不要敬,要爱。”白雪低眉柔声。


    “礼恒敬之,心恒爱之。”卫鞅双手轻抚白雪双肩。


    白雪眼含热泪,轻轻偎在卫鞅怀中低声吟诵道:“绸缪束薪,大河在天。今日何日?见此良人。何堪所思,何堪所忆?子兮子兮,君在远山。”


    河中小船已在渡口大石边泊定。梅姑没有相催,却对着大河流水唱起悠长的歌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歌声在河面飘荡,水鸟在身边盘旋伴舞。


    卫鞅笑道:“梅姑相思了,走。”


    “莫急。”白雪从腰间摘下那支精致的细剑,围在卫鞅腰间,一搭剑柄剑尖的铜扣,“叮”的一声振音,卫鞅腰间多了一条锃亮的腰带。白雪笑道:“这是老父留给我的*剑,细薄柔韧之极,去鞘可做腰带,锋锐可断金玉。她在你腰间,就是我抱着你也。”


    卫鞅猛然抱住白雪,深深一吻,转身大步而去。


    晨风习习,大河在金色的阳光下连天而去,一只小舟向南岸起伏漂逝。卫鞅站在船头向岸上遥遥招手,白马在船尾向故土昂首嘶鸣。北岸渡口,伫立着凝望的白雪,化成了苇草绿浪中的一点猩红。


第五章卫鞅入秦(4) 

    四、初入秦地谨慎探询


    进入函谷关,到华山的魏*营,快马只有半日路程。


    卫鞅所乘白马,是在公叔府做中庶子时的寻常坐骑,这段路走了整整两日。也并非白马脚力太弱,实在是卫鞅并不急于进入栎阳。卫鞅想好好看看秦国,顺便查勘一番秦国的风土人情。毕竟,这个被魏国封锁在函谷关以西的战国,对他是遥远而陌生的。确切地说,所闻甚多,却从来没有踏上这片神秘的土地。这对他这个多有游历的士子,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卫鞅的祖国,是大河中段最肥沃地段的卫国。


    卫国不是大诸侯,却是个最为特异的诸侯国。特异所在,是始封国君与初始臣民的“水火同器”。周武王克商之后,殷商族群虽亡国而几欲复仇复辟。历经密谋,终有了殷纣王之子武庚与周室监管势力管叔、蔡叔部的联结叛乱。于周武王之后摄政的周公旦,平定了这场大叛乱后,将殷商族群分而治之:残存的殷商王族遗民,悉数聚迁于淮水流域的宋地,以殷纣王的庶兄微子为国君,封成了宋国,以彰显周王室存续殷商社稷的宽仁大德;残存的殷商臣民族群,则悉数聚迁到大河中段的濮阳地带,以周武王最小的弟弟康叔为国君,封成了卫国。就实而论,宋国虽延续了殷商王族的社稷祭祀,然其王族人口在动乱中锐减,国人又大多不是殷商庶民,其殷商国风便大大淡化了;卫国不然,由于聚集了殷商七大族群,是故虽以周王族为国君,却始终弥漫着浓郁的殷商国风。殷商庶民多以商旅为传统生计,邦国兴亡的爱恨情仇渐渐抚平之后,又开始了实实在在的生计奔波,卫国便渐渐呈现出了一片蓬勃生机。在整个西周时期,卫国都是小邦土地而大邦财货,商贾发达,民生殷实,堪称实际上的大诸侯国。及至春秋,卫国依然是富庶大邦,其“桑间濮上”的开化民风,一时成为春秋之世极有魅力的文明风华旗帜。


    只是到了战国的刀兵大争之世,卫国才渐渐衰落了,萎缩了。


    卫鞅的祖上颇见特异,父系是卫国国君部族的周王族远支公子,历代母系却多有殷商女子。随着族群繁衍而血缘渐远,也随着卫国公族渐渐衰落,姬姓族群之后裔也在种种分化中大多沦为平民了。卫鞅一族,也走过了如此一条淡出贵族的路程:始以公族之“姬”为姓,再以“公孙”为姓,再以国号“卫”为姓,从王族血统渐渐地步入了平民。战国之世,卫鞅的曾祖父与祖父,虽然还顶着“公子”之名,然已经是实际上的“国人”了。出行谋生及结交之际,羞于对人提及“公孙”,更羞于对人言及王族姬姓,于是随了潮流时俗,以国为姓,采用了方便而不显痕迹的国号“卫”姓。到了父亲卫赫之时,卫姓已成了家族常用的姓氏,“公孙”几乎已经被族人遗忘了。


    从曾祖时起,卫氏操持的是“文商”生计。所谓文商,是制作各种文具与书写用材,卖给官府和士人的文路商贾。其中,曾祖父卫嗣时期的“卫氏竹简”颇具盛名,被中原官府士子多呼为“卫氏简”。这种生计利金不高,然却较为稳定,一代人下来,卫氏也算是既有贵族名号又有财货来路的殷实之家了。祖父卫桓一代又辛勤扩展,已经是占领近十个诸侯国竹简市场的大文商了。父亲卫赫,年青时既顶着“公子”名号,又秉持着传统生计,家道虽无大进,却也在卫国颇具名望。其时,一个商旅人家的美丽女子,与父亲在“桑间濮上”的春日踏青篝火中相识了,相爱了。这个女子是殷商后裔,嫁给父亲时,由于商人之女的身份,不能做一个具有王族血统的“公子”的正妻,只有做了妾。她便是卫鞅的母亲。以看重礼制尊卑的周人的说法,妾生子是庶孽之子——唯其庶出,唯其卑贱,故呼之为“庶孽”也。如此,卫鞅便是公族远支诸多“庶孽”公子中的一个了。


    卫鞅刚刚降生,一场突如其来的水患毁灭了卫氏田庄与文商作坊。其时,诸侯间动辄以邻为壑,或淹没欲图夺取的邻国良田,或威慑敌国以为惩戒。这场突然的大河水患,是魏国欲威慑卫国称臣,有意决开了大河堤防。在那场水患之中,母亲为了救出儿子,被滔滔大水吞没了,永远地埋葬在了一片汪洋的卫氏田庄作坊。父亲为这个从大水中存活的儿子取了一个特异的名字——鞅。鞅者,马颈下之坚韧皮革也。父亲的寓意是深远的,期盼儿子像马颈革一样坚韧,甚或,期盼他成为驯服烈马的勇士。


    然则,陡遭变故的父亲没有精力教诲儿子,只有全副身心投入商旅谋生。父亲对文墨诸事颇见精熟,然对商旅经营之道却远不及先祖。父亲唯有一长,便是在商事来往中结交了诸多高人名士与风尘隐者。对辛苦游学的读书士子,或自己敬重的高士隐者,父亲一律赠送上品竹简,常常不收一钱。然则,也正因了这种“义利”不明,低价义卖,长相赠送,父亲一直是辛劳有加而获利微薄,几年之中一间小作坊始终不见起色。便在如此凝滞艰涩的岁月,一场水患之后的瘟疫又悄悄来临了。残存的卫氏家人一个个撒手去了,只留下了奄奄一息的父亲与奇迹般活下来的鞅——马颈革一样坚韧的鞅……孤独的父亲郁郁成疾,自感不久于人世,遂带着幼小的儿子跋涉入山,将儿子托付给了一个隐居深山的高人,便撒手西去了。


    深山隐士一诺千金,将小卫鞅带进了莽莽苍苍的大山。


    从此,卫鞅开始识字,开始练剑,开始读书,开始作文,开始修习法家之学。十三岁开始,卫鞅随老师周游天下,走遍了列国名山大川。十六岁时,老师将他秘密送到魏国丞相公叔痤府中,实际修习政务。五年之中,卫鞅为公叔痤收集法令典籍,又一次重新踏勘了中原列国,对各国的民生民治有了切实的体察与揣摩。即或是奔放多彩的战国之世,在堪堪加冠的年岁上有如此丰厚阅历的士子,也是极为罕见的。


    遗憾的是,卫鞅却从来没有来过秦国。


    在卫鞅成长的年代,东方列国对秦国列为蛮夷之邦,剔除在中原文明之外。这种蔑视,甚至远远超过了对另一个蛮夷之邦楚国的蔑视。这里的根源在于,秦部族长期与西方戎狄杂居,仅凭武勇之力成为大诸侯,所谓根基野蛮。但凡士人官吏相聚,总要大谈秦国的种种落后愚昧与野蛮。民风是“三代同居,男女同屋;寒食恶饮,好逸恶劳”;民治是“悍勇好斗,不通礼法”;民智则更是“钝蛮憨愚,不知诗书”。即便是对享有盛名的秦穆公,也有“人殉酷烈,滥用蛮夷”的恶名相加。在东方士人眼里,秦国是一片野蛮恐怖的土地,除了打仗,万万不要踏上那块恶土。在这种流播久远的议论传闻年复一年的弥漫东方的情势下,极少有士人流入秦国。数百年来,除了老子和个别墨家弟子踏进过秦国外,“秦国无士”一直是天下共识。在这种陈陈相因的共识中,卫鞅的老师和卫鞅也都未能免俗。他们甚至在另一个“蛮夷之邦”的楚国游历了半年,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去秦国。若非那个神秘老人的启迪和那卷振聋发聩的求贤令,卫鞅真不知晓此生会不会来到秦国?


    正因为陌生而神秘,卫鞅才决意寻访而进。他期望在进入栎阳之前,对这个在东方士人眼中面目狰狞的邦国,有个大约的了解。


    一进函谷关,便是河西地带。战国时代,一提“河西”二字,人们想到的便是魏国秦国间的长期拉锯连绵杀伐。“河西”,是黄河成南北走向这一段的西岸地带,南部大体上包括了桃林高地、崤山区域,直到华山,东西三百余里;中部大体包括洛水中下游流域洛水有两条,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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