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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承认《红楼梦》自身的思想艺术价值,同时又强调其背后所隐含的政治内容,熔艺术分析、索隐于一炉,具有从传统旧学到现代学术的过渡色彩,这就是蔡元培红学研究的特色所在。
即使没有《石头记索隐》一书,仅靠上述一些有关《红楼梦》的言论,蔡元培在红学史上也是应该写上一笔的。
也是以治经史的功夫研究《红楼梦》
总的来看,蔡元培研究《红楼梦》的态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石头记索隐》一书虽然不算太长,只有四万多字,但它可以说是一部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的心血结晶,鲁迅在《小说史大略》一书中称其“征引繁富,用力甚勤”,其后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称其“旁征博引,用力甚勤”。可见鲁迅虽然不同意蔡元培《石头记索隐》的观点,但对其严肃、认真的研究态度还是给予肯定的。
为写作《石头记索隐》一书,蔡元培前前后后总共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虽然其一生著述甚多,但花费如此多时间的,似乎仅此一部。
据现有资料来看,蔡元培最早研究《红楼梦》当始于光绪二十年(1894)。在这一年9月6日的日记中,他这样写道:
阅《郎潜纪闻》十四卷、《燕下乡胜录》十六卷竟,鄞陈康祺(钧堂)著,皆取国朝人诗文集笔记之属,刺取记国闻者。
其中《燕下乡胜录》当为《燕下乡脞录》,即《郎潜纪闻》二笔,在该书的卷五记载了徐柳泉的一段话:
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
显然,这段话引起了蔡元培探讨《红楼梦》的兴趣。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余之为此索隐也,实为《郎潜二笔》中徐柳泉之说所引起。”(《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将这段话与《石头记索隐》对比可知,其对蔡元培的启发既有观点层面的,也有方法层面的,特别是后者,为历来的研究者所忽略。
至于这一年蔡元培是否已经开始动笔,还难以确知。不过,其后他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这可以从其1896年6月17日、9月4日的日记中看出来。在9月4日的日记中,他对清代的《红楼梦》评点进行了评述:“近日无聊,阅太平闲人所评《红楼梦》一过。……闲人评红楼,可谓一时无两,王雪香、姚梅伯诸人所缀,皆呓语矣。”
到光绪二十四年(1898)的时候,蔡元培已经写出了一部分初稿。在1898年7月27日的日记中,他写道:“前曾刺康熙朝士轶事,疏证《石头记》,十得四、五,近又有所闻,杂志左方,用资印证。”在此后的十多年间,该书的写作时断时续,即蔡氏本人在其《传略》一文中所说的:“深信徐时栋君所谓《石头记》中十二金钗,皆明珠食客之说。随时考检,颇有所得。”
1913年至1916年间,蔡元培游学欧洲,时间较为宽余,于是又开始该书的写作。在1914年10月2日致蒋维乔的书信中,他介绍道:“现在着手于《红楼梦疏证》。”可见他最初所定的书名是《红楼梦疏证》。
第二年,书稿还没有全部完成,他决定将其先在杂志上刊出,书名也从《红楼梦疏证》变成了《石头记索隐》。在1915年4月27日致蒋维乔的书信中,他这样写道:
《石头记索隐》本未成之作,故不免有戛然而止之状。加一结束语,则阅者不至疑杂志所载为未完,甚善。特于别纸写一条,以备登入。
《风起红楼》 第一部分索隐之外的红学风景(2)
1916年,《石头记索隐》刊发于《小说月报》第七卷第一至六号。
在《小说月报》刊载的同时,蔡元培还同商务印书馆协商出版单行本之事。起初,他想自办发行,自印自售。老朋友张元济则建议他采取租赁版权的办法,他在1916年11月22日致蔡元培的书信中写道:
敝见著作权仍为尊有,照租赁著作权章程(附呈一份),版税照定价十分之一,似比自印自售较为简净,未知尊意以为何如?
这一建议为蔡氏所采纳。当时,蔡元培还想再润饰修订一番,但由于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的出版,张元济出于商业考虑,劝说他加快出版速度。在1916年11月22日致蔡元培的书信中,他写道:
现在上海同业发行《红楼梦索隐》一种,若大著此时不即出版,恐将来销路必为所占,且驾既回国,料亦未必再有余闲加以润饰,似不如即时出版为便。
为了同《红楼梦索隐》竞争,张元济还决定将孟森的《董小宛考》一文附在书后。
1917年9月,商务印书馆出版了《石头记索隐》的单行本。该书出版后,很受读者的欢迎,并给予很高评价,如王小隐在《读红楼梦剩语》一文中写道:
民国五年蔡孑民先生作了部《石头记索隐》说《红楼梦》是历史小说,暗射清初政治上的事情——都能够说出凭据来,识见要算加人一等的了——从此《红楼梦》的读法,就开了个新纪元,都要拿他来考证掌故。
该书后来多次重印,到1919年7月时,已印行四千部,还要加印一千五百部。在1919年7月17日的日记中,蔡元培这样写道:“得商务印书馆函,索《石头记索隐》印花一千五百纸(前已印过四千部)。”到1922年时,已出版到第六版。屡屡再版,拿到的版税自然也比较可观,据蔡元培1923年10月10日的日记,此时“《石头记索隐》版权费已积有二百余元”。而这已在他与胡适的论战之后,可见这场论战对该书的销路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其间蔡元培仍不断补充材料,进行修订,这在其1918年至1919年间的日记中屡有记载,但这些内容后来没有公开刊布,他本人也感到遗憾,在《传略》一文中表示了惋惜之情:“此后尚有继续考出者,于再版、三版时,均未及增入也。”不过由此也可见其撰著的认真态度。
至于蔡氏写作该书的动机和缘起,据他本人在1898年9月12日的日记中介绍:
余喜观小说,以其多关人心风俗,足补正史之隙,其佳者往往意内言外,寄托遥深,读诗逆志,寻味无穷。
研究者一般认为其中有政治用意在。不过对这一问题较难确认,因为蔡氏本人并没有明确这样说,虽然他在《石头记索隐》一文中认为《红楼梦》“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但这并不等于他本人也一定持这种思想来研究《红楼梦》。再说其写作过程前前后后持续了二十多年,而且相当多的部分写于清朝灭亡后,即使当初有这种政治意图,到后来也会随着改朝换代而淡化,无此必要了。因此,与其说蔡氏写作目的有政治寓意在,倒不如说更多的是出于个人爱好。1935年8月3日在《追悼曾孟朴先生》一文中,他坦言“我是最喜欢索隐的人”。
此外,与索隐派的其他人相比,蔡元培的红楼梦研究更为认真,他还将其索隐式研究上升到理论层面,总结出一套较为有效的索隐方法,即他本人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中所说的:
知其所寄托之人物,可用三法推求:一、品性相类者;二、轶事有征者;三、姓名相关者。
经过这种索隐法梳理之后,正如蔡氏本人在《石头记索隐》中所言:“一切怡红快绿之文,春恨秋悲之迹,皆作二百年前之因话录、旧闻记读可也。”
也正是因为《石头记索隐》有如此大的社会影响及学术上的代表性,当胡适等人着手创建新红学,开始对先前的旧红学进行清算的时候,拿蔡元培来做靶子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因此,胡适这种批评对象的选择并非如有人所说的借此成名之类,两人之间的红学论争自有其必然性,这是中国现代学术建立过程中的一个必经步骤。
由于蔡、胡两人的身份都比较特殊,同为公众人物,自然很容易受到关注,其影响也超出了红学范围。胡适与蔡元培围绕《红楼梦》展开的论战,不仅是红学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它还意味着新、旧学术的一次正面交锋,在现代学术史上极具象征意义。
《风起红楼》 第一部分索出了什么隐情
索隐派的形成代表着20世纪初红学研究的另一条发展道路,一条与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迥异的道路,它是中国古代小说批评在新的时代文化语境中所结出的一枚畸形果实。在这一时期,索隐式研究已经由原先只言片语式的简单猜谜发展成较为系统完整的论述,篇幅动辄上万字,甚至达十数万字,形成了一套独特而稳定的索隐式红学研究理论和方法。较之王国维等人的红学研究,索隐派的观点在社会上有着更为广泛的影响,这种状况直到今天仍是如此,这无疑是20世纪红学史上一个十分值得关注的现象。
在这一时期的索隐诸家中,以蔡元培最具典型性。《石头记索隐》受《郎潜纪闻》一书的启发,将《红楼梦》视作一部“清康熙朝政治小说”,认为“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由于小说作者“虑触文网,又欲别开生面,特于本事以上,加以数层障幕”,故需要“阐证本事”。
总的来看,蔡氏所阐证的本事并没有多大新意,不过是作品人物某某影射历史人物某某之类,如贾宝玉影射胤、林黛玉影射朱竹、薛宝钗影射高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