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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荫历来到时辰自然醒转,今日却险些睡过。直到路上有包车叮叮当当跑过时,才猛然惊醒, 转目见窗帘缝中透进的天色已几乎是瓷白色,暗叫不好,取了枕边的怀表一看,果然已经七 点了,忙忙收拾起身。 雪樱嘴边噙着一丝笑意,伏在枕上睡得正香。他也不忍心立刻便推醒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 算,若八点钟开课,从闸北到乍浦路,估计三刻钟就成了,尚余一刻可耽误。侧耳仿佛听到 深巷里有断续卖花声,微微一笑,悄悄掩上门退出。
梦境里似有暗香浮动,教人恋恋不醒,即使醒来也还一例茫然,那幽香却仍然清而不淡,犹 比梦里更加清隽。见祖荫站在床前示意,她愣愣地侧脸向下一看,又惊又喜,低低惊呼。 只见床前的红木矮几上正摆着一张清圆如盘的荷叶,朵朵茉莉洁白胜雪,玲珑地浮在碧绿的 叶子上,像许多许多惺忪的星眼。心中蓦然涌上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言说。她眼里噙着 眼泪,仰起头微笑道:“真好看。” 祖荫穿着件竹叶青长衫,在清晓的晨曦里亦如疏疏燕竹,看着她含笑道:“咱们自家也有花儿, 以后不许再要别人的。”伸手拿起一朵茉莉,亲手替她簪在鬓间。
雪樱赶到学校时,正好上课铃叮叮敲响,教授却还未到。她从后门溜进去,见丁香已替她占 了位,忙走去坐好。 丁香斜斜地扫了她一眼,眼中浮起戏谑之意,笑道:“一晚上到哪里去疯了?连我都不肯等。” 她面色微红,只顾着低头从挎包里掏书,并不理会。丁香却一伸手从她发梢上摘下茉莉花, 点头笑道:“昨天刚接到新娘的熏衣草,今日就有人送茉莉花,你真是有人缘呢。鲜花配美人, 派你这个大美人去银行募捐,你可要满载而归啊。” 倒把她弄得怔住了,半晌眨着眼睛道:“什么银行募捐?” 丁香正要答话,却见教授从门外进来,便将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她只得罢了,一肚 子疑问忍得千辛万苦,好容易等到下课,忙拉着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香眼里满是笑意,笑嘻嘻地道:“西洋画系要向社会公开展览作品,需要资金、场地支持。 系里拟定了募捐名单,决定让最美丽的你,去找最阔的银行。”见雪樱愣在当地,忙解释道, “银行是最有钱的地方,平常往来的都是明星名媛,咱们当然不能被她们比下去。”不容置疑 地挥手道,“大家一致同意让你去,你可千万不能推辞。” 她从书包里拿出名单,指着第一行对雪樱说:“瞧,明天就开始安排募捐了。让我看看,你要 去的第一家是……启铭钱庄。”
第十九章 是我梦醒是初见
因为募捐的缘故,初八只安排了半天课,雪樱下课后便直奔纱厂。远远看见挂在水门汀门柱 上的牌子,白底黑字的“益群纺纱厂”在黯淡的天色里分外鲜明显眼,脸上不知不觉便泛起 微笑。 门房见到她进来,忙起身笑道:“老板早晨就嘱咐过了,请您直接去他的办公室。”纱厂有一 大一小两个办公室,大办公室给职员们用,祖荫自用那一间小的。雪樱背着画夹穿过大办公 室时,两侧的职员们纷纷抬头以目示意,她亦微笑回礼。走到尽头再左转,门前的过道里放 着玻璃柜子,陈列着厂里的纱管样品。柜侧边上便是小办公室,门大大敞开,一眼便瞧见祖 荫坐在红木办公桌前执笔疾书。 见他眉目专注,她忽然起了顽心,想吓他一跳,便特意放轻脚步。地上本铺着地毯,踏上去 几乎悄然无声,祖荫却笑了,头也不抬地说:“小猫儿,这么蹑手蹑脚的,想帮我抓老鼠吗?” 她大为泄气,顿足恨道:“你怎么听到的?” 祖荫却并不回答,轻轻把毛笔放在砚台上,含笑道:“这次一走七八天,要安排的事情真多。 忙了一早晨,总算理出个头绪。”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张纸,都密密地写满了字。她一时好奇,俯身念道:“股线机、并筒机;纺 42 支以上及 60 支等各项细纱;价折币七千六十元……”皱眉笑道,“这写的是什么,我怎么 都不懂?” 祖荫微微一笑道:“这是物料档案,你自然看不懂。现在棉纱销路好,等我从青浦回来后,还 会再扩大工厂,所以预先将物料归档,等将来添置了新的,再归拢一处计算。”忽然惊喜地道, “你都会念这么多字了?” 她脸色一红,撇嘴道:“你真是小看人,我还会写呢。”雄赳赳地拿起毛笔,却如何也使不上 劲,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好容易才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散”字。 祖荫在旁看着渐渐笑出声,她被笑得不好意思,放下笔撅嘴道:“我平常都用自来水笔,用毛 笔当然写不好。”他看着她只是笑,目光温柔宠溺,突然收敛笑容道:“进宝这家伙,怎么去 了一早晨还不来?”话音刚落,便听进宝笑嘻嘻地在门外道:“我哪敢进去扰了少爷的好时 光?” 祖荫脸上一喜,站起身匆匆走到门口,从他手中接过一物,笑道:“你去厂子门口等着。”反 手关上门,转身静静地看着她。 办公室里骤然一暗。从玻璃窗里透进来的天色也是灰蓬蓬的,许是要下雨了。他也觉到光线 不明,伸手揿开电灯。晕黄的灯光从屋顶洒下来,仿佛金色的朝阳布满一屋,照在身上只觉 得柔和温暖。他的眼睛也如映在太阳里,闪闪生光。 她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倒吃了一惊,低声问道:“祖荫,你怎么了?”
他含笑不语,慢慢走过来道:“你闭上眼睛。” 她依言闭上双眼,只觉得左手被轻轻抬起,指间触感清凉,忽然间便明白他在做什么,惊讶 地呵了一声,睁眼看时,果然无名指上多了枚钻戒,一点蓝光幽幽在指间闪烁,流光焕彩。 那戒指镶得极精致,用一圈碎钻拼成晶莹的叶子,中间众星拱月地捧出一粒冰雪剔透的大钻。 戴在手上尺寸亦极合适,像是比照着手指定做的一般。 他笑了一笑,放下她的手满意地说:“珠宝行的速度挺快,一天功夫就做好了。”走到桌边, 仿佛很不经意地扭头道,“你把它拿给丁香看看,看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扑哧笑出声,嗔道:“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你何必念念不忘?” 他已动手收拾桌上的文件,笑容满面,语中颇有戏谑之意:“我知道娘子向来不爱在珠宝首饰 上留心。可手上光秃秃的,旁人误以为你还待字闺中,让我怎么办?” 她笑吟吟地不理他,眼波一横,偏头笑道:“原来这样用心险恶,那我可不肯戴。”把戒指取 下欲贴身收藏时;却瞥见内圈上还镌着四个小小的字,咦了一声,举起来对着灯光,轻声念道, “情比金坚。” 他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脸色微红,笑道:“我该走了。若再耽误,晚上就得赶夜路了。” 她略低头想了想,咬唇道:“我也要去外滩……写生,咱们一起走吧。”天色黯淡,并不适宜 户外作画,她自己都觉得言语生硬,可他亦毫不起疑,替她提起画夹道:“江边风大,你画一 会儿就回学校吧。别在水边站太久,小心着凉。” 她心中霎时转过好几个念头,几乎要将事实脱口而出,却想着若教他知道,必定二话不说承 担这笔款子。他已计划扩大工厂规模,只怕要开销处甚多,能省则省,还是去向银行募捐罢。 抬手摸摸辫梢上的茉莉花,微笑道:“我晓得了,你也一路小心。”
进宝在厂门口等候,见他们并肩出来,忙招来两辆黄包车。祖荫亲自扶着她上了车,抬头瞧 瞧天色,恐怕快要下雨了,又将雨篷撑起来,才拉着她的手叹道:“真委屈你,一个人过八月 十五。你放心,我十六号傍晚就回来。” 她发间簪的茉莉花虽然已经萎黄了,却依然冷香不减。微风过处,缕缕幽香似渺茫的歌声般, 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流动。光阴亦无声流过,虽是七八日的小别,她却不知怎的只觉得心酸, 突然间泪盈于眶:“我等着你。”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拭泪,笑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得下?还不如不回去。” 她抬眼一笑,泪花晶莹地低声道:“这大半年你一直在上海,也该回去看看了。咱们的日子还 长……”到底松了他的手,拍拍车把道,“走吧,去外滩。” 车慢慢地向前动了,欠身向后看,祖荫还站在“益群纺纱厂”的牌子前朝她微笑。他眉目沉 静,竹布长衫随风轻动,微有皱痕。她的泪水又毫无理由地落下来,盈盈泪水里皆是他的衣 衫,天地万物都似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