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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昊目光冷凝,将桌子狠狠一拍,霍然立起,恨声道:“她是我亲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能对她做什么?倒是你,昨天跟她说的什么话?夫妻伦常是人世的大信不坠……只有你这种 书呆子能讲出这种话。她为什么悄然远走?就是你的大信不坠将她逼走的。” 祖荫的声音几乎瑟瑟发抖,沉声道:“她是你亲妹妹?你现在亲口承认她是你妹妹了?你这个 混蛋,两年前在这间书房里,跟我说的是什么?还逼我答应在楼上不得出声,眼睁睁看着你 演戏。你怎么能如此骗人?” 云昊眉峰微挑,冷冷一笑道:“我骗人又怎么样?我让你别说话,你就真个傻呵呵地不出声? 那晚只要你出言喊一句,恐怕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你如今还敢怪我?”
祖荫气得说不出话,猝然间竟被这般无赖言语堵得无言以对。垂目看见满桌信封上的“陈祖 荫”,低低惊呼,忙伸手拿起一封。撕开信封的人恐怕极为急切,大部分信封口都如毛边纸般 乱七八糟,他抬目狠狠瞪了云昊一眼,低头抽出信纸,就着窗口透入的晦暗天色看了两行, 已是潸然泪下,哽咽道:“傻樱儿,当初我到上海承接益群纱厂,本就是为了你。就算纱厂被 英使馆强行收购,又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就为这个,忍心扔下我独自离去?”
他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云昊,目光却渐渐平静安详,半晌竟然微微笑了,轻声道:“你当年竟然 以此逼她远走?我也不欠你的人情,区区纱厂,送给你就是了。”举目四顾,伸手从桌上的笔 架里抽出一枝自来水笔,将信纸翻过,俯身在背面唰唰地写下几行字,横目一扫,又拿过桌 角的裁纸刀,将雪亮的刀锋往左手拇指上重重一捺,满手顿时鲜血淋漓,朝落款处用力按下 指印。 他慢慢直起身,眼中瞬间怒意迸发,狠狠地道:“我立了字据在此,益群纺纱厂现在归你所有, 愿意让哪国使馆收购都随便。”指间鲜血汩汩,啪啪地落到满桌信封上,血珠四下溅开,如桃 花朵朵,在纸上鲜活盛开。他又将信纸往云昊面前一推,冷笑道:“当年你做的人情我都还清 了,请你把樱儿和女儿还给我,从此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罢。”
云昊早已惊呆了,正要张口说话,眼角却瞥到门口蓦然出现一个黑沉沉的人影,悄无声息地 对着房内举起枪管。他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已俯下身去,从抽屉里摸出枪,抬臂对门口连 射。 两处几乎同时乌芒一闪,啪啪几声巨响,门口那人被打中胳膊,扶着门框摇摇欲坠,挣扎着 对桌前狞笑道:“二少爷,大太太说云腾少爷在地下孤零零的,无人供他鸦片消遣,请你下去 陪他,免得他一人寂寞难受。二姨太说……”话未说完,突然双眼圆睁,像见到难以置信的 事情,惊异地张大了嘴巴,颤颤巍巍地朝桌后扬起手来,胸口却又啪啪连中几枪,只来得及 说了句“二少爷,你竟然……”,便沿着门框软软栽倒。
鲜血如瀑飞溅,大片大片的玫瑰红在桌上缓缓洇开,在漠漠阴沉里如桃花般鲜明亮丽。是那 日他挑帘而入,正对着窗外一树云雾漫漫的桃花,雪樱站在窗前,衣服的云肩上、衣襟上绣 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着春暖日妍,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 是那日樱儿身着凤冠霞帔,百花褶裙下大红绣鞋,行走时步步生莲,脸颊微粉,在腾腾红烛 下如日出牡丹。烛光照在胭脂色帐子上,波光潋滟,嫣红满地,她一双凤目澄澄如含春水, 抬脸嫣然一笑,灿烂如桃花漫漫盛开,将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上,含笑道:“祖荫,你要…… 好好待我。” 是那日樱儿的石榴红肚兜上的无数桃花,丝丝缕缕的馨香销魂入骨。他伸臂将她揽在怀中, 朝那一抹石榴红深深吻下,身体亦慢慢在她胸前绵软,只愿从此长醉不复醒……有人急急地 伸手接住他,焦虑地俯身说什么,却渐渐听不见了,恍然中只觉眼前这张脸的弧线柔和圆润, 与樱儿极为相似……
云昊抱着祖荫略一移动,见他胸前鲜血如瀑,竹根青长衫已几乎被血染成紫红,只吓得心神 俱裂,急急喊道:“祖荫,医生马上就到……你千万要坚持住。”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极 为微弱,眼看着已命悬一线,不觉心如刀割,泣不成声地道:“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求求 你千万坚持住……好妹夫,求求你了……” 祖荫在他怀中微微动了一下,竟然渐渐地睁开了眼睛,嘴边绽开一丝笑容,吃力地张了张口, 云昊忙俯身到他耳边,只听他的声音细微如蚊:“是我命中注定……没有福气……别告诉樱 儿……”他的脸上并没有悲切之色,眼神明净安详,眼睁睁地看着云昊点头答应,低低地叹 口气,慢慢合上双目。
云昊心下一片茫然,像痴了般呆坐在当地,泪水如泉般哗哗涌出,恐热泪滴到祖荫脸上,忙 抬手去拭,只见衬衣袖子已被鲜血染得透湿。他忽然暴怒如狂,朝着门口呆呆围立的佣人怒 喝道:“谁,是谁把大太太的人放进来的?” 门房抖抖缩缩地道:“陆经理……走的时候,吩咐说只要是姓陈的,就直接领到书房见您……” 他竟然寒碜碜地打个颤,垂目看着祖荫安静的脸庞,惨笑如哭:“这是我的报应,都是报应, 可是天杀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报到你身上?” 电话突然响起,房间里回声荡然,简直刺耳刺心。他只是呆呆地恍然未闻,门外有胆大的佣 人走进接起,听了几句捂上听筒,转头请示道:“二少爷,是陆经理的电话……三小姐找到了, 在回法国的邮轮上,船还没开……现在怎么办?” 他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纵横,悲哀到了极处,心思反而平静如镜面,此心仿佛天地洪荒, 人世的所有悲哀和欢喜都渐渐抽身而去,良久轻声道:“让她走……让她走吧……” 屋里笼着一层青色的淡巴菰烟雾,甘冽清苦。书柜角上有繁琐的雕花装饰,在袅袅青烟里如
得了生命般蠕蠕而动。刚才被枪声惊动的鸟儿又三三两两飞回园中,扑啦啦地从树丛里掠过, 身影如闪电般在玻璃窗外一闪,便远远飞去了……
天空非常干净,两只雪白的海鸥在碧蓝天色下啾啾飞过,羽翼上仿佛负着暖阳的影子。海上 没有一丝风涛,水面只是渺渺的一片绿色,安安静静地铺开去,像个顶听话的孩子。雪樱抱 着女儿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隐隐浮现的一线陆地,教她说“法兰西”。见她口齿极为清晰,心 中欢喜不尽,在她脸上深深亲了一口,微笑道:“喧儿真聪明。” 并不是吃饭的钟点,船侧却咣咣地响起唤人集合的钟声。她十分诧异,便抱着女儿往甲板上 走。陆陆续续地又有不少人到来,却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三两两地交头议论。过 了一会儿,竟是船长亲自领着一对清秀的年轻人过来了,等大家渐渐安静,笑容满面地宣布 道:“报告诸位一个喜讯,这对中国的年轻人搭载邮轮时一见钟情,已经决定抵达法兰西后便 去教堂宣誓结婚。诸位与他们同船数月,亦算有缘,若有愿意去教堂观礼的,不妨此时留下 姓名。” 那青年男子清秀如竹,气质温润,眉宇间喜气盎然,低头与那女孩深情相望,眼中仿佛只有 她一人。她心里微微一动,俯身将喧儿放下,回手从无名指捋下戒指,上前一步递过去,微 笑道:“恭喜你们。” 戒指在阳光里寒光映目,如泠泠的水滴在指间盈盈闪烁,竟是极为珍贵的晶蓝钻石。两人都 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回过神后齐齐摇手拒绝。雪樱硬将戒指塞到女孩手心中,握住她的 手微笑道:“这个权当贺礼,是我和外子的心意……原来那只的内圈上,还刻着‘情比金坚’ 四个字……这一只虽然没有,也希望你们能情比金坚。” 那女孩还欲退回,见她已泫然欲泣,只得将戒指收起,轻声道:“谢谢您。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雪樱微微一笑,轻声道:“外子姓陈。” 两人点点头,齐声恳求道:“请陈太太到时候一定来观礼。” 她见他们眼中殷殷期盼,又是喜事当头,也不便乍然拒绝,便含笑道:“好,我一定去。”俯 身抱起喧儿缓步离开,走回船头方才站的地方,指着碧蓝天空继续教女儿说话。
天空透蓝得几乎透明,连阳光亦像是透明的,照着蒙玛特的白色小教堂顶子,如同画布上不 小心沾上的钛白粉,清清淡淡地点缀在色彩斑斓的巴黎上。教堂外的小花园里种着一畦畦的 蝴蝶兰,紫色蓬蓬盛开,如草一样茂盛。 教堂内墙壁上满满地嵌着碎玻璃的圣像,凑成圣经里的故事,人间的悲苦喜乐都一折一折地 浓缩在此,灿烂肃穆到了极处。雪樱抱着喧儿在门口稍一张望,便悄悄地在最后一排捡个位 子坐下。 新娘子已站在圣堂前,手里捧着一束黄白的玫瑰,用宝石蓝的缎带绑扎,与雪白的纱衣相衬, 鲜明耀眼。看到她进来,抬头跟新郎说了句什么,两人竟齐齐走下圣坛,直直朝最后一排而
来。雪樱连忙站起身,他们已走到跟前,躬身道:“陈太太,请您到第一排观礼。” 小教堂中坐的人虽不多,却都回首朝他们看来。雪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点点头道:“好吧。” 起身随他们走到第一排。 琴师在教堂一角弹着竖琴,叮叮当当如泉水清响。唱诗班的小朋友穿着雪白的衣服,一丝不 苟地为婚礼唱起赞美诗,歌曲安详宁静,有种欢喜到悲凉的情致。
我是沙仑的水仙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 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的甘甜果实。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 听啊,那是我良人的声音. 他对我说;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与我一起走吧。 因为冬天已往,雨水已止息。 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唱,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快与我一起走吧。
歌声到了高潮,端丽庄严。新郎正低头抬起新娘的左手,将戒指徐徐套上无名指。两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