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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影小组来到我们昏暗的地下室,镜头对着我们摆在客厅地板上的大床,一个枕头还留下他头的印子;米夏的皮靴搁在椅子下面,椅背上搭着件他常穿的牛仔裤。
那是个星期五。他拎着一只旅行袋,里边只有一套换洗的内衣裤、几本书,还有我们从台湾带来要送给他父母的一盏可以折叠的宫灯。
“实在kitsch,俗气得可怕。”我说,指宫灯。
“俗气的东西有了文化就不再俗气。”他说,一边从椅子上抓起忘了放进袋子里的袜子,“高级艺术缺了文化也不一定高级。”
他在我颊上亲昵地啄一下,轻快地跳进车,扬扬手,走了。
在另一头,等候着他的父母,却等不到他。原只是三个小时的路程。
米夏的妈妈倚靠着丈夫,对着电视镜头流下大量的眼泪,泣不成声。
老态龙钟的爸爸只是不断地取下眼镜,低头用手绢擦眼睛,又把眼镜戴上。
轮到我的时候,导播说:
“换个角度。看这里,看这里,请把脸转过来一点。”
录影棚里开足了冷气,说是为了仪器,不得不如此。我冻得两臂冰冷,牙齿打颤。
我遵从指示地看着导演高举着的手,以为自己会哭,觉得自己该哭,可是我太冷,冷到心里,冷到骨髓。导播某一个手指上有一圈金色的戒指,当他的手作势放下时,我听见自己飘忽遥远的声音,可是说的不是早就准备好的“米夏,我爱你,请你无论如何给我一个消息;知道他下落的人,我们恳求您……”
我听见自己说:
“米夏,我的爱,永别了——”
导播显得意外,但等着我继续说下去,可是我已经站起来,往门外奔去,顾不得身后米夏他爸妈愤怒而混乱的眼光。
我才知道我确信米夏是死了,电视给了我向他告别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被电话吵醒。很早,还没完全醒过来。一个陌生男人的低沉的声音,粗声喘着气,口齿不清急促地说:
“宝贝,是你吗?把你吵醒了吗?在电视上看到你,你一定需要吧?把你的腿打开,让我摸摸,让我进去——”
我完全醒了,觉得两脚冰冷。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在海德堡坠入情网(9)
“啊——”男人的声音狂乱地颤栗,“啊——我要来了要来了啊——”
放下电话,我流下了眼泪。
米夏,你在哪里?
那年,我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素贞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竟然像个大姐姐,“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和阿铭还有阿铭他妈一起看了三年的电视。”
“告诉我,”她坐直了,暮色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你看过美满的婚姻吗?”
“没有。”我说。
我们沉默着。一沉默下来,就听见蜜蜂嗡嗡的声音,是采蜜和繁殖的季节。
“我只见过蜘蛛网式的婚姻,”我又说,“不是公的吃掉母的,就是母的吞掉公的。有的是一口吃掉,不剩骨头,有的是一点一点地蚕食;吃的和被吃的,因为慢,所以两造都不觉得蚕食的发生。还有一种呢,就是彼此吞噬,同归于尽,如果是蚕食式的同归于尽,两造还可能彼此都觉得在过着幸福的日子。”
素贞凝视着我。
“你可以说,”我继续,“那也就是幸福的真谛了。”
素贞深深吸了口气,长长舒出来,说:“你真可怕!”
我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她清脆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开始告诉我她的病。
是这样的,她说,有一天我搭公车到三总去帮婆婆拿药,车里挤得不得了,又热,我上车时就觉得有点虚。站在我身边的一个欧巴桑,怀里抱着很大一包东西;因为太挤了,她根本被夹在人肉堆里,不必怕跌倒。她两手抱着那包东西。是半透明的塑胶袋里面满装着一种猪肝色的流体,也不纯是流体,好像里面还浮着肠子肝脏之类的东西。
车子一直晃,那猪肝色的流体就一直滚动,我就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那包荡来荡去的像泡了福马林的内脏和子宫的什么东西,觉得恶心,想吐、头晕……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里,阿铭把我接回去的。从那天起,阿铭,还有医生,就说我得了躁郁症。医生告诉阿铭,我一定要休养,要保持心情愉快,最好能旅行一下,最好能换一下环境……
“所以我就来啦。”
大街那边传来吆喝和歌唱声,那是充满度假欢乐情绪的人们,才从酒馆里走出来,走下燃着古典街灯的石板路;酒精的挥发使他们歌颂人生的美好,尤其在海德堡。
“为什么来找我?”
隐约有人在唱一支老歌:我在海德堡丢了一颗心……
“因为——”她边想边说,“你记得我去大学找你的那一次吗?原因差不多吧,我大概总觉得,总觉得你可以给我一点什么力量……很自私的理由吧!”
我在海德堡丢了我的心……歌声渐行渐远,月光照亮了茉莉花丛,一片白花花的。
我发觉自己渐渐开始等候素贞回来。这种感觉是新鲜的。和老叶分手后,也好几年了,我不让短时期的情人进入我生活领域,这里是我完全孤独而又自给自足的世界,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一部分,也无意拥有任何人。我是一个绝缘体,当二十年不见的素贞提着行李出现在我的房门口时,我是惊异而恼怒:她有什么权利认为我非接纳她不可?中国文化里那种互给恩惠、互相倚赖也互相吞噬的人际网我早已抛开……
可是和米夏生活的那两年,似乎不是这样的吧?在我们采光不佳的地下室里总有朋友来借住。朋友自备睡袋,而我们总有一串多余的钥匙是专门留给过客的。我越来越像怕光的鼠类守着自己的洞穴,恐怕还是由于老叶。
和老叶一起的最后一年多的时间,他对我已经很少要求。当我想要的时候,他总是懒懒的,像条站不起来的老狗。前戏,是奢求。他甚至于懒得脱掉上衣,只是两腿蹭蹬着把裤子扯下,有时候干脆让裤管还留在脚上一圈,以便事后方便地穿上。当我因为失望而推他说“不要”时,他反而固执起来,“什么不要嘛!”他会说,然后,好像为了要证明他的权利,粗暴地用腿把我的腿掰开,直挺进去;在我还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完全进入时,他已经像一只泄了气的塑胶狗熊,软趴趴地压在我身上。
感情的品质恶劣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我做了些什么呢?我开始讨好他。在我们本来的同居关系里,工作分配还算均匀,谁恰好有时间,谁就做晚饭;两个人都不想做,就出去吃。我清理厨房的话,他就会倒垃圾。
耕耘,就有收获,付出,就会得到。对你的男人更好一点,就可以挽回他的感情,男人毕竟喜欢温柔的女人,我想。于是,我开始烫他的衬衫,为他刷掉黑色西装上的白色头皮屑,替他上邮局取包裹,到干洗店为他拿裤子;每天下午,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问他:
“晚上想吃什么?”
“嗯——”他似乎心不在焉,“随你。”
“烤鸡?咕噜肉?我们也有鲑鱼。想吃什么,我做。”
“嗯——你真好——”
他一客套,我就知道办公室里一定有旁人。
“嗯——鸡吧!肉也可以……鲑鱼其实也不错……随你。”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在海德堡坠入情网(10)
那个时候我并不自觉,我其实非常害怕失去他。毕竟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而不管我读过多少书、学过多少理论,我仍旧深受孩童时就接受的某些信仰的支配(《读者文摘》?少女月刊?女性杂志?)譬如说,“掌握了男人的胃,就掌握了男人”。那段时间,老叶不断地在我身上早泄,而我则不断地给他吃烤鸡鲑鱼甜酸肉,我就是在亲身实践女人一代传给一代的原始智慧。
可是,显然有些女人比我更懂得怎么掌握男人。那个时刻终于到来。老叶心神不属地撕咬一块柠檬鸡腿,吃得满嘴都是黄腻的油光;放下已经嚼光的鸡骨,就用那张油嘴,说:
“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的意思是,那个已经怀了孕的北京女人搬进来,我嘛,搬出去。
“你比较独立、能干、自主,”他说,“她很柔弱,什么都不会,连煎荷包蛋都不会。”
我看着他,这个头已经开始秃、刚刚吃了我做的鸡腿打了饱嗝散发着蒜味的男人。盘子里的鸡骨头是我爱情和付出的证据。也是下场。
“可是当年爱上我,”我说,觉得眼泪要上来了,“不就是因为我独立、能干、自主吗?”
“对。”
他低下头,有点黯然:“我……她很弱,没什么学习,也不会照顾自己……她需要我,所以——
“所以只好对不起你。”他别过头去,“她需要我。”
“你——”我心跳得厉害,勉强镇定地问,“会和她结婚?”
他点点头,眼睛盯着鸡骨。
“可是当初,”我大声嚷起来,把自己吓一跳,“当初说不要结婚,让我们不要受传统婚姻束缚的也是你?!”
他不动。
“当初说不要小孩——是你不要不是我不要——”
我已经站了起来,手扶着桌沿,对着他半歇斯底里地咆哮:
“说不要小孩的负担、让我们过平等的两性生活的,也是你。说女性应该独立自主解放的,也是你。我可是要小孩、要结婚的。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解放不解放。都是你都是你是你……”
我奔进书房,在里头抱头痛哭。一面哭,一面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