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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平头百姓家里,有点紫檀的小摆设便了不起了,” 知能以内行的口吻介绍,“顶多宝藏只有茶几、墨盒、笔筒几 样东西,像这张桌子那样的大件,我打包票说,杭州人家里不 多。你可不要小看这张桌子,它起码可以卖五百两银子;假使 能够配得四条紫檀凳子,出价一千两,会有人抢着买哩!”
“这么说,我‘抓田鸡’的一把‘米’有着落?”张啸林 听后大为兴奋。
“只是这件宝贝脱手难!”知能想得更远。
是啊,宝物藏在深庵人不识,怎能卖得好价钱?他们想来 思去,觉得李弥子有门路,让他去推销。张啸林当即写了封 信,叫知能的徒弟送出去。
过了三天。中午时分,秋阳高照,晴空万里,正是庵里人在 缭绕的香烟中歇晌的时候,山门外马嘶驴叫的,山门被敲得砰砰 响。知能让张啸林躲进密室,用一尊赤脚洒水观音像,将一洞小 门堵死了。再叫徒弟去阁楼上望一下,来的是何等人氏。
不一会儿,徒儿禀报说,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了几个兵 丁,后头还随着一辆大板车,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知能双手胸前合十,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闭目收 心,静默了半分钟光景,吩咐徒弟道:
“你到佛堂里去吧,我去开门。”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1)
“佛门净地,请勿高声喧哗。阿弥陀佛。”知能边开门边 打问讯,“你们是何方施主?”
门开了,一个顶戴腰刀的清武官昂然迈入门来。“你们在 门外等着!”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直往里面走。进了佛堂,转 身对跟在身后的知能一笑,随手脱下顶戴帽子,轻轻地说:
“我是李弥子呀,阿虎哥呢?”
“贫道在此修行,足不出户,从不知什么虎的,什么豹 的。施主一定是找错了地方。”
“嗨,师父,白纸黑字这么写着的,明明叫我来妙智庵里 找他的。”李弥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张啸林给他的亲笔信。
知能瞧见张的笔迹,自然心里有数,便现出笑容,高兴地 说:“终于把你盼来了。请你先坐一会,我去叫他出来。”
原来是一场虚惊。
两个把兄弟见面,又敲又打的。试试对方是否全复原了。 而后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张啸林不禁扑哧一声笑了,问李弥子 怎么这副打扮。李弥子不紧不慢,说出一番道理来。
他收到张的信后,便四处张罗卖桌子事。事有凑巧,这年 正是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的第二年,洋人在京城达官富豪的府 第里,抢得不少金银财宝,也抢到一些紫檀木制成的大件家 具,尤其是桌椅,西方人惊讶不已,掀起一股紫檀热。洋行、 神父、传教士出高价向民间收购。李弥子找到城内的一所教 堂,说定看货议价。召来几个手下弟兄,装扮成衙门官兵,大 模大样来庵运货。
“你怎么选这青天白日时刻来?”张啸林有点疑惑。
“这叫做‘堂而皇之’私事官办,暗事明办,才可掩人耳 目。若是夜间偷偷摸摸运这么贵重东西,准会引起别人疑惑, 招来麻烦。”李弥子胸有成竹。
一旁静听的知能,禁不住赞叹:“这是李施主的高招儿!”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便把紫檀桌子装上板车,由几名 “清兵”押着运走。
这一年春夏,杭、嘉、湖平原风调雨顺,如今秋风送爽之 时,五谷已经丰登。处于这个平原三角洲的尖端上的嘉兴府, 那年月是个宁静的水乡。烟波浩淼的南湖,几条渔船飘浮在水 面,偶尔随风断续传来木桨声,益发衬出湖上的静谧。湖中高 耸入云的烟雨楼,远眺壮伟,近观不得——破烂不堪,梁柱上 的髹漆多半剥落,木楼梯已朽坏,游人已不能登斯楼了!楼前 两株高大柏树,栖息着几群乌鸦,树底下满是白塔塔的鸟粪。 只是湖岸上树影婆娑,绿草茵茵,几个老翁盘腿坐在草地上默 默地补渔网,几条带有黄叶的柳丝,拂着他们脑后的辫子,三 两只小虫在草叶上悠悠蠕动。
张啸林带着李弥子坐在小船里,小船由南湖缓缓地摇进嘉 兴城内,那是午后时节。沿河街两旁房子的大门大多虚掩着, 几家饭馆已打烊,八仙桌上倒竖着几条凳子,凳腿向上;时而 传来卖肉粽子的吆喝声,也富有柔和的江南越语味,悠扬的声 调在石头小巷里飘飘忽忽,如一段抒情的绍兴戏;三三两两老 人坐在河边石凳上或屋檐下抽着水烟,呼噜呼噜的响声,有如 鸽子在相互耳语。
小船在一家后门的水桥边泊下。这是他们预先租下的四间 靠河平房。不久,将有呼么喝六的闹声喧嚣达旦。
李弥子把那张紫檀桌卖给了法国传教士,得了三百八十两 银子,如数送到妙智庵。知能从中取出三十两,送给李弥子作 脚力钿,其余三百五十两,全交给了张啸林。李弥子立马将三 十两银子原封不动递给张啸林,恳切地说:
“知能师父如此仗义,周济难中的阿虎大哥,我李子打从 心底里敬重佩服!这辈子我是跟定了大哥,我是铁了心的,为 大哥打天下开码头,刀山可上,火海可下,万死不辞!这点银 子正是大哥派大用场的本钿,我分文不要。”
看他讲得如此在理,又这么坚决,知能与张两个交换了一 下眼色,觉得应该将商量好的计划,露一点给他。当下三个人 便合计着到嘉兴府开赌场的事儿。议定知能坐镇杭州,继续探 听娄丽琴的下落与钱塘虎的行踪;张啸林去嘉兴筹建赌场;李 弥子两处往来联络,传递消息,取送银两。那时节,沪杭铁路 正在筹建,杭州到嘉兴多走水路,张李两个自小是弄潮儿,水 性好。他们不但来时坐船,而且觅的赌窝,亦要前通深巷,后 枕小河。这样,既可招来赌客,又有退步。从这儿也可看出这 三个人的智商挺高,功于心计。
这儿也怪,白天静得出奇,一到晚上,鼓点咚咚,锣声锵,招呼着男女老少及早吃过夜饭, 背椅提凳争先恐后赶到城隍庙前看绍兴戏。这几天正在开演连本《火烧红莲寺》。张李 两个对戏文不感兴趣,惟独对戏台附近的赌摊,细心观察。
戏已经开演了。他们踱到离戏台不远的一摊摊赌摊边,见 一堆人蹲在青砖铺砌的地面上,围成个半圆。汗流满面的庄家 右手盖住一只大海碗,左手高扬咋呼:“咳,快押呀!青龙、 天门、穿堂、人和——门门有喜呀!”围着的一堆人,也汗流 满面地从腰间褡裢里掏出铜板、角子、洋钿,纷纷往天门、青 龙等门押去。看看赌注押得差不多了,庄家屏息凝神,同时高 叫一声“开!”突然将右手一提,揭开合在地上的大海碗, 青砖上两粒骰子,显现红黑点子。聚在周围押宝的人,哄地一 声喊,有的高叫,有的恨骂。无论是输是赢,他们全神投入, 戏台上的咚咚锵锵锣鼓声,仿佛远在天边。
张啸林他们看了一回,觉得赌技低劣,尚属原始状态,此 地的赌业大可开发,信心百倍了。
看过赌摊后,便走向戏场。
在戏台正对面,也即是城隍庙门前大廊下,有一排高脚太 师椅,椅上坐的是城内显赫世家人物。那排高脚椅偏东几把 上,坐着一个六十开外的山羊胡子老头,边上陪着一个妇人, 像是姨太太;旁边空椅,空椅边上是个年方三十来岁的少奶 奶,少奶奶脚边蹲着个四五岁的女孩。打探得底细的李弥子向 张啸林使个眼色,往那方向呶呶嘴,附在张耳边,悄悄地介绍 道:
“这山羊胡子便是田家的当家人田观林,是个双料鬼佬 ——老色鬼又兼乌烟鬼;旁边给他捻纸媒子点水烟的是前几年 讨的姨太太;空椅上该坐的是赌鬼儿子田长胜,这会儿肯定上 地摊,赌去了。”
“这公子少爷也上地摊赌?”
“赌,只要是有得赌,不管地摊、屋角还是大厅,也不论 押宝、牌九、麻将,统统都来的,白天黑夜没命地赌,赌得昏 天黑地。嗜赌如命。”
“得让他由赌丧命!”
“那少奶奶是田长胜的媳妇,膝下的是她的女儿,我没打 听名字……”
“要问清这女孩子名字,以后有用。”
“好的。”
第二天,田家午饭的时候,门口长工送进一封拜帖。
田观林一边用洋火梗剔着牙缝,一边用两个指头拈起帖 子,漫不经心地眯起老花眼瞧瞧,眼前是一方大红烫金的礼 帖,来头不小,决非本乡本上派头,便马上丢开火柴梗,双手 捧着端详起来。只见帖上恭楷书着:
谨呈
田老先生观林启
晚生
田春林拜谒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2)
“这田春林是何许人也?长胜你识得么?”田观林搔着头皮问儿 子
正在吃饭的儿子,嘴里塞满了红烧肉,无法开口,只是摇 了摇头,充当回答,可是两只眼乌珠向老头子手上扫了扫,也 忙着站起来,头颈一伸,努力将肉块咽下,呜咽着发表自己的 看法:
“从这帖式来看,来人不是上海名板,便是杭州客。爸, 怠慢不得哩!还是会会他吧!看什么来头。”
“快请客厅坐!”田观林吩咐长工。
张啸林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