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飞读中文网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矛盾文学奖提名 懿翎: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7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接下来是梦幻般的一段时光。表面上的时间,属于江远澜的时间静止不动,似乎古历二月二日根本没有来到,尤其是1975年的古历二月二日根本没有来到。江远澜身体里那架巨大的思考机器正在碾磨着他的精神零件,为其粗糙的表面打磨抛光;与此同时,江远澜的胃也沉甸甸地蠕动起来,骤然膨胀,堆积进来这么多食物,胃便显得有些得意忘形兼力不从心,江远澜感到舌头黏乎乎的,眼睛眨巴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一缕缕困意无法招架,整个人便被慵懒,最新鲜的慵懒感觉占领了。

  此前,江远澜尚不知慵懒为何物,他一直以为慵懒是女人及寄生虫式男人的特权。此刻享有此特权的江远澜终于明白了:只要吃好吃饱,再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一靠,慵懒便能不约而至。慵懒至少可以一下子占领半个灵魂,和女人在一起的慵懒甚至可以拱手相让所有的意志。

  至少在那一刻面对姗姗来迟的慵懒,江远澜表现出了歉极丰来的满足,他闭上了双眼,觉得自己顺着弹性楼梯轻盈地往上走,接着,他把这间土窑洞想象成了正在缓缓前进,是在冰湖上前进的老派的甲壳虫式公共汽车,自己舒服地晃晃荡荡地坐在有滑溜溜扶手的座位上,明黄的阳光斜射在脸上,身子上,自己眯了一个极甜的盹。江远澜想:倘若真要让自己想出一句劝世的箴言,他会选择“慵懒”二字的。

  在江远澜打盹的同时,小侉子洗锅刷碗,给猪煮食,擦缸抹柜,扫地砸炭,她一分钟都不拾闲地忙碌着,忙碌之余,一次次看着胳膊上那块银晃晃的手表。

  斜挂在窗外的布喇叭先是拉——拉——细弱地响了两下,突然猛不丁地一颤,响起了嘹亮的《国歌》声。其声音之大,一下子把江远澜吓醒了。八点钟,正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节目时间。江远澜揉着眼睛,痛苦的表情挂在脸上,当他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挂满灰尘的灰色的布喇叭上时,小侉子告诉江远澜,这个布喇叭八毛钱,是公社硬摊派下来的,家家户户都要安,江远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可惜自己获得的慵懒太短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呢。或许质量永远都将成为数量的天敌,思索一来,他的眼睛立即亮闪闪了,残剩的那点困意也灰飞烟灭。他把背挺直,拍拍炕上熏黄的苇席,他让小侉子甭忙活了,坐下来,安静地坐下来,他有话要对小侉子说:

  “……我出生在一个渔行的小康之家,我上面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在我出生时,他们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出生之前两个月,我母亲带着我的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回娘家给外公做寿,母亲的老家在广东清远,他们是坐船去北江的。回来的途中,船翻了,只有母亲幸存。我过百日那天,父亲在江门市最有名的“陶珍楼”摆了鱼宴,并请当地最有名的左佑天先生赐名。左佑天先生问我父亲“百日吉”我抓的什么?父亲说我紧紧抓住一颗算盘珠子不松手。左佑天先生对我父亲说这孩子是要北上读书有大造化的。我父亲又问这大造化是指什么?左佑天先生说如今仕途充斥着竞求为官的知识分子,太多的读书人企盼成为政治脂肪,而贵公子怕是志不在此。或许兄弟姐妹的死地——北江清远就是他的生地,尽管贵公子头顶上既无世代簪缨,脚底下又非世代经学之祖荫,但黄金满,不如遗子一经,供给他读些稀缺的学问,可免他偏荣偏枯的命运,我以为贵公子命中自督自命、心胸如澜,就叫江远澜吧……”

  就在江远澜如此这般滔滔倾述之际,不幸的是小侉子只要一见江远澜端出授课的严肃表情就犯困,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原理再一次在小侉子身上得到了验证,她靠在炕尾,才三五秒钟,便进入了丹枫紫柏黄梧桐梦香远的悠然之境,盹着后,她梦到漫山遍野的石鸡如漫山遍野的落叶一样飒飒吹到脚下,梦到福儿奶奶枯手如笊篱朝自己脖颈伸来……小侉子醒得相当急促:她若看到江远澜愠怒的脸倒也算顺理成章,可问题是整个窑洞空了,江远澜不知了去向!

  她隐约听得江老师喊了她好几声。

  小侉子登时觉得自己又犯错误了,她赶紧趿上鞋,穿上棉猴出了街门——江老师——江老师地叫着,四处环顾寻找。此刻,江远澜反倒成了顽劣贪耍的孩子,小侉子则成了舐犊情深的家长,小侉子迎着呜咽的北风,迎着明月在深邃浓重的天空泛着银光地在云中穿行,碎步小跑,一条街一条街地跑进去又跑出来,小侉子生怕江远澜一个人跑到山里去,落得和半腚腚一样被狼啃吃半个屁股的可怜下场。小侉子生怕江远澜腿脚有个闪失,折骨损筋。

  当小侉子跑到村北的场面时,看到碾石辘轳边站着一个人影,她猜定是江老师了。走过去才发现是村治保主任胡富。小侉子问胡富站在这儿干甚哩,胡富说能干甚哩。她瞅了一下胡富不自在的神情,说嘘——哄谁哩,怕是想进隔壁院的白马牙家哇,拎上半布袋山药蛋不就去了么?胡富马上说:“小侉子仁义,借上半布袋山药蛋给爷,爷等新秋来时还你。”“爷全当是拨草寻蛇,自寻烦恼。”小侉子自嘲后又说:“黑咕隆咚的您自己下地窨取吧。”胡富的暗脸变成了光脸,他急煎煎地接过小侉子给的钥匙,转身去了。

  小侉子由村北往村南去的半路上,准确说是在村太庙的东墙边撞见了江远澜。尽管北京城的太庙确实也是紧贴在皇宫——紫禁城的东边。小侉子问江远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江远澜说:“我想找厕所,找着找着就转到这儿来了。”小侉子下意识地马上站在了上风头上,生怕闻到异味。江远澜哪里有小侉子的诡谲,他指着太庙问小侉子:“此处可否是大户大家。”小侉子联想起小程老师来村里时也问过同出一辙的傻问题,小侉子当即瞒骗此乃宋代名将狄青的遗址,小程老师还恭敬地鞠了三躬。想到那情景,小侉子窃笑在心,对江远澜说:“这可是清代翰林院侍郎半腚腚的故居。”江远澜先沉吟地噢了一声,马上指出小侉子言出有误,他言据喜城记载:喜城自清雍正七年房裔兰任知县迄今,仅有一人考中进士,这恐怕因喜城武备盛,文教略的风尚有关,你说的那位半腚腚能读过春冬书怕就不错了。

  被揭穿的小侉子嘻嘻一笑,说:“我逗着你玩呢。”江远澜说:“别逗不逗的了,我想问你,为什么我一正经地和你说话,你就犯困呢。你哪来的那么多觉。”“梦多觉也就多呗,”“小侉子如实答。你刚才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长了一脸的老人斑,和福儿奶奶似的。你的话能不能不拐弯地说,你是嫌我老了吧。”“没那事,没那事,小侉子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再说了,我们都是不准备活的人了,小也是死,老也是死,在死面前,人人平等。江老师您说对吧。”小侉子的回答让江远澜很伤心,他没有想到小侉子这么油滑,他说:“你还一口一个江老师、江老师地叫着,你不能叫我远澜吗?”“叫也是死,不叫也是死,还瞎折腾啥,咱们省点事好不好。”小侉子真是心里有啥说啥,江远澜拿不定主意地怔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也罢,既然走出来了,我们两人散散步吧,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是上峰火台呢,还是去桑干河呢?江远澜迟疑了数秒,然后说:“先上峰火台,后去桑干河吧。”

  夜风吹着吹着便停了。霎时,夜空显得格外清亮纯澈,满天的繁星露珠般晶莹。我每天不是“黄土浴”就是“黄风浴”,你享受不到吧?小侉子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朝上坡边走着,边问江远澜。江远澜摇摇头,继而问:你天天都出工吗?你天天都做题吗?小侉子狡黠地笑了。我想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有权自由支配,放放假吧,今天晚上不用补课了吧?你应该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那你呢?我?我还没想好呢。你想什么,能告诉我吗?你真的要死?决定了的自然要去做。谁教你这么教条的?岁月吧。可生命这只箭射出去就没了,嗖儿——一声,命就没了,要这么简单真是我的造化。怎么只是你的造化呢,还有我嘛。你也不想活了?想活,但必须和你一起死。我只有权结束我的生命。没错,可我答应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你干嘛,我干嘛。你都死了,我也死了算了。你这么想死是不是怕补课?没错。我死了,你的补课也就成为历史了。真的?是的,你大可不必和我一道死。但是你动意,我同意。你不怕死!我只怕食言。说到这儿,登到半山腰的小侉子回头看了眼黑乎乎轮廓不清的村子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生活最快乐的地方。我见到你母亲了。我知道,她来信说了。她……江远澜还想再说什么,但从头到脚都被绝望攫住了,自打从省城回来,除了头疼的毛病频繁发作,每天都要吃四、五片去痛片才能缓解之外,还有,他发现大米所剩无几了。自从动了和小侉子生活在一起的念头之后,原来有序、机械、单调的生活乱成了一团,颠三倒四、失魂落魄的日子他是尝够了。两次寒暑假回广东都忘记带大米回来,长期饥饿的煎熬让他格外羡慕走向悬崖的山羊以及扑向火焰的飞蛾,他觉得不想活的本身就是死的理由,一如在代数的分析性中,可以从不矛盾律推出,凡A都是B的形式的一个“逻辑真理”,让B的思想包含的是A的思想。举一个贴近的例子:凡老光棍都是男人,亦或说凡老处女都是女人。江远澜此前就已经意识到他与数学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数学一直以它引人注目的光彩:它的确定性、抽象性、精确性、应用的广泛性以及它的纯净美(dry beauty)讥笑和反衬着他黯淡的、慌乱的、粗糙的、动荡的生活。他试图以数学为伍,亦或说做数学的奴仆、数学的某一种演算文具。但是,他�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2) 踩(1)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