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中午已过,他还觉得疼。他平躺下来,用一条胳膊遮住眼睛,仿佛要挡开打击。周围一切都在旋转;他感觉像是跌落到无边的黑暗。他回复原状时,又失去了自己是谁的意识。他认识我这个字,但是当他盯着瞧的时候,它又像沙漠中的一块石头那样神秘莫测。
那只是一个梦罢了,他暗忖道;我随时都会清醒,一切又会回复正常。有那么一会儿,他自得其乐地信以为真。然而真相随即涌现在他面前,搞得他不知所措。
房门吱呀一响,马特廖娜探头进来,看到他的模样,显然吃了一惊。“您病了吗?”她皱起眉头问道。
他没有心思回答。
“您干吗穿那套衣服?”
“我不穿,谁穿?”
她脸上闪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你知道巴维尔这套衣服的故事吗?”
她摇摇头。
他坐起来,招手让她来到床脚那儿。“到这儿来。故事很长,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前年我还在国外的时候,巴维尔到特维尔他姨妈家暂住。只是度夏。你知道特维尔在哪里吗?”
“在莫斯科附近。”
“在去莫斯科的半路上。相当大的城镇。特维尔有个退休军官,一个上尉,他的妹妹帮他管家。妹妹名叫马利亚·季莫费耶夫娜。是个跛子。神志也不大健全。是个好心人,但不会照顾自己。”
他发现自己很快就适应了讲故事的节奏。像活塞引擎一样,只会一种动作。
“不幸得很,上尉,马利亚的哥哥,是个酒鬼。他喝醉后老是虐待她。事后又忘得一干二净。”
“他把她怎么啦?”
“他打她。就是这样。旧时的俄罗斯式的殴打。她并不恨他。也许她头脑简单,认为世界就应该这样:就是挨打的地方。”
他引起了她的注意。现在他拧紧螺丝了。
“说到头,那大概是一条狗或者一匹马心目中的世界。马利亚凭什么和别人不同?马匹并不理解它生到这个世界上是拉车的。它认为是来挨打的。它把车子当成是拴住它的大东西,不让它在挨打时候逃跑。”
“别这样……”她悄声说。
他知道:她真心实意地排斥他所描绘的世界的模样。她要往好处着想。但是她的想法是试探性的,没有反弹的。他对她毫不容情。这就是俄罗斯!他想耳提面命地告诉她。在俄罗斯,做一朵纤弱的花是行不通的。在俄罗斯,必须做牛蒡或者蒲公英。
“一天,上尉来串门。他算不上是巴维尔姨妈的朋友,但还是来了,把他妹妹也带了来。也许他酒喝多了。当时巴维尔不在家。
“一个莫斯科来的客人,一个不太了解情况的年轻人,同马利亚攀谈起来,引得她打开了话匣子。或许他只是出于礼貌,没话找话,避免冷场。另一方面,或许他在搞恶作剧,逗她玩。马利亚越来越兴奋,不着边际地妄想起来。她推心置腹地告诉客人说她订了婚,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有了婚约’。‘您的未婚夫是本区的吗?’他问道。‘是的,是附近的,’她回答说,还朝巴维尔的姨妈腼腆地一笑。(要知道,马利亚长得五大三粗,大嗓门,动作笨拙,绝对算不上年轻漂亮。)
“为了保持颜面,巴维尔的姨妈假装祝贺她,还假装祝贺上尉。上尉自然很生他妹妹的气,一回家就狠狠地揍了她一顿。”
“那么,订婚是不是实有其事呢?”
“不,根本不是真的,全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现在弄清楚了,她深信那个要同她结婚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巴维尔。我不知道她怎么会产生这个想法。也许某一天他朝她笑了一笑,也许随便说她的帽子好看———巴维尔心地善良,这正是他的优点之一,不是吗?于是她也许对他产生了幻想,回家后随即认为自己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自己。”
他说话时斜眼看着那孩子。她扭动着身体,过一会儿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你可以想象,特维尔的社交界听到马利亚和她子虚乌有的追求者的故事时有多么逗乐。现在我给你说说巴维尔的情况。他知道后马上出去定做了一套漂亮的白色衣服。下一步是拜访勒布亚特金家,他穿着新衣服,带着鲜花———我想大概是玫瑰花吧。一开头勒布亚特金上尉对这件事并没有好感,巴维尔把他争取了过来。他虽然二十岁不到,对待马利亚十分体贴,十分有礼貌,完全像个绅士。整个夏天他经常去拜访,直到离开特维尔、回彼得堡为止。这对谁都是教育,尊敬妇女的教育。对我也是如此。巴维尔就是那样的孩子。那就是那套白衣服的来历。”
“马利亚呢?”
“马利亚?据我所知,马利亚仍旧在特维尔。”
“她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巴维尔的事?也许不知道。”
“他为什么自杀?”
“你认为他是自杀的吗?”
“妈妈说他是自杀的。”
“没有人会自杀,马特廖莎。人们有可能冒生命危险,但不会真的自寻短见。很可能是巴维尔冒了险,看看上帝对他的爱是不是足以拯救他。他问了上帝一个问题———您会救我吗?———上帝给了他一个答复。上帝说:不。上帝说:去死吧。”
“上帝杀了他吗?”
“上帝说不。上帝有可能会说:好的,我会救你的。但是他选择了说不。”
“为什么呢?”她悄声问。
“他对上帝说:如果您爱我,就救救我。如果您在那儿,就救救我。但是只有沉默。于是他说:我知道您在那儿,我知道您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可以拿我的性命打赌,您会救我的。上帝仍旧一声不吭。于是他又说:不管您怎么不声不响,我知道您听到了我的声音。我要下赌注了———就在现在!他扔出了赌注。上帝没有出现。上帝没有干预。”
“为什么?”她又悄悄问。
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难看的笑容。“谁知道呢?也许上帝不喜欢人们试探他。也许对他来说,不受试探的原则比一个孩子的生命更重要。也许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上帝耳朵有点背。上帝现在肯定很老了,同地球一样,或者甚至比地球更老。也许他和任何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听力很差,视力也差。”
第七部分马特廖娜(3)
她遭到挫败,没有问题可问了。现在她就范了,他想道。他拍拍床,让她到他身边来。
她低着头,挨到他身边。他用胳膊搂着她;能感到她在颤抖。他抚摩她的头发和额角。她终于让步了,贴紧他身体,两个拳头放在下巴底下,大声啜泣起来。
“我不明白,”她抽噎着说。“他为什么要死呢?”
他很想说:他并没有死,他在这儿,我就是他;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想到人的呼吸停止后,种子继续在身体里存活一个时期,却不知道它永远不会有结果了。
“我知道你爱他,”他嘶哑地轻声说。“他也知道。你心肠好。”
假如能从身体里把种子取出来,即使只有一颗,让它安家落户,该有多好呀!他想起以前在柏林人种学博物馆看到的一座赤陶土小塑像:那是印度教三主神之一的湿婆,他死去似的仰躺着,浑身发青,而骑在他身上的是个有许多胳臂的可怕的女神,张着血盆大口,目如铜铃,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样———女神在同他交媾,要从他身体里吸出神圣的种子。
他能轻而易举地揣摩出这个孩子的心醉神迷的样子。他的想象力似乎没有尽头。
他想到一个冰冻的死婴,埋在雪地底下的一具铁棺材里,在等待冬天过去,春天来临。
强奸只限于这个地步:那姑娘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的五个手指用力握紧她的肩膀,都发白麻木了。但她满可以赤身裸体,摊开四肢躺着。正如那些生性顺从愿意献出自己的姑娘之一。他想起他在这里和在德国玩过的雏妓;他想起一些刻意寻找这类姑娘的男人们,因为他们在浓妆艳抹和挑逗性的衣服下面发现了某些激怒他们的东西,发现了某种不可侵犯性、某种处女的特性。她简直是在出卖圣母,那些男人之一曾经这样说过,因为他在姑娘分开两腿,托着乳房,向他凑过来的姿态里发现了一点天真的味道。在那气味污浊的极小的房间她散发出一丝淡淡的、绝望的春天和花的气味,使他无法忍受。他咬紧牙,故意要触到她的痛处,一而再、再而三地弄疼她,并且自始至终望着她的脸,想在皱眉蹙额、忍受痛苦的表情之外,看到动物开始明白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时突然睁大眼睛的惊恐表情。
幻象、癫痫发作、想象的张口结舌都过去了。他最后一次抚摸了她,抽回胳膊,恢复先前同她相处时的样子。
“你打算立一个神龛吗?”她说。
“我没有想过。”
“您可以在角落里立一个神龛,点一枝蜡烛。然后您可以把他的照片搁在里面。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在您不在这里的时候,一直替您续上长明蜡烛。”
“神龛是永久性的,马特廖莎。我走后,你妈妈要把房间租出去的。”
“您什么时候走?”
“我还没有定下来,”他避免被她套出话来。接着说:“对死去孩子的悼念是没有底的。你是不是希望听到我说这句话?我说了。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因为她觉察到他口气有了变化,或者因为他发现了一根敏感的神经,她明显地退缩了。
“假如你死了,你妈妈会悼念你一辈子的。”接着,他自己感到惊异的是他又补充说:“我也如此。”
是真的吗?不,还不至于;不过也许很快就会变成真的。
“那么我可以替他点一枝蜡烛吗?”
“当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