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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上有咖啡壶和巴西咖啡……酒杯,高脚杯,烟灰缸……”格列奇什尼科夫领着别洛谢尔采夫进了书房,这里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上面有一个花岗岩墨水瓶和一些透明的玻璃方块,一些书本和纸张随意地摆放在那里,桌上还有一台雪白的电脑。
书架上摆着一些花花绿绿的漆皮封面和陈旧的皮革书脊,这都是些科学杂志、地图集、民族学手册和画册。书报桌上摊着一本昆虫图册,里面是一些五颜六色的非洲蛱蝶插图,小桌上还有一本佛教寺庙画册,画册上那些像是用陨石雕成的黑白两色的吴哥窟浮雕,摆出了东方式欢爱的淫荡姿势。“这里的一切都在讲述一位老战士的秘密成就,他正在撰写一部描写他征战历史的荷马史诗……你打算写的这部史诗,题目就叫《别洛谢尔采夫将军传记》,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助手将协助你写作。”格列奇什尼科夫淡淡地一笑。“而这一间是卧室,检察长将在这里与那位迷人的妖精展开一番厮杀,进行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他们走进卧室,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具有东方韵味的彩条床罩,还有几个长长的绸面软垫。
“你瞧,四周的墙都是空荡荡的。我们要把你的收藏标本挂到墙上,检察长和妖精的战斗就将在这一区域展开,四周有数千只默默不语的有翼天使,这些天使都希望妖精战败。”格列奇什尼科夫笑了起来。他抬起一个指头,指了指头顶上的天花板,那里悬挂着一个由薄薄的铜条做成的漂亮吊灯。他又将手指指向窗口,指向一个有花纹的窗帘架,架上挂着透明的窗帘。“那里有摄像头……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
别洛谢尔采夫看了看消过毒的清洁墙壁,再过几天,这墙壁上就会挂满他的收藏标本。他又看了看这张平平整整的大床,那位天真的、醉醺醺的情人就将躺上这张床。这个房间就是一间手术室,病人将被推进来,放在无影灯下,给他注射上麻醉剂,再扣上氧气面罩……
前厅里响起了门铃声,那声音就像是从拨弦钢琴上发出来的。
“这段罗曼史的女主人公到了。你将向她口授你的军事史诗。”格列奇什尼科夫急忙跑到前厅去开门。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门来,她很漂亮,很迷人,她人还没迈过门槛,周身就已经散发出了那种能立刻给人以愉悦的美丽和诱惑。一头金发整齐地梳向两边,带着惊讶微微扬起的眉毛,两只明亮的眼睛像是在笑,丰满的嘴巴也含着可爱的笑意,细嫩的下巴翘了起来。她就像一位考进了彼得堡别斯图热夫高级女子专修班的贵族小姐。这就是她给别洛谢尔采夫留下的第一印象。但是接下来,别洛谢尔采夫却用他那双锐利的、富有经验的目光,在这个可爱、单纯的形象中看到了一丝勉强可以觉察到的做作。这整副面容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它被紧紧地扣在她的脸上。她身着一件短上衣,里面是件女衬衫,下面是短裙和便鞋,她的这身服装十分合身,准确地勾勒出了身体的轮廓曲线,精确到了微米,使微微敞露的丰满乳房与娇嫩白皙的脖子,使稍稍鼓起的圆圆的膝盖与柔软灵巧的脚踝都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每一颗纽扣,每一个钩链和扣袢,每一根金属拉链和塑料拉链,都是恰如其分的,就像是一个机械装置的外罩,丝毫不妨碍这个贵重的构造迅速、灵巧地脱下这层包装。
她那个带有许多小口袋和扣袢的小皮包,已经被用得有些退色了,很像一位师傅提的那种工具包,在那样的工具包里,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在这个扣得紧紧的提包里,每一个小口袋里都分别藏有诱惑用品、卫生用品、客户地址簿和汽车钥匙,而在那层很小的皮隔层里,则是一沓长方形的、暗绿色的钞票,那是她的工作所得。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这位年轻迷人的女性,她在试图诱惑他,亮出了自己那开心的圆眼睛、可爱的微笑和一起一伏的白皙脖子上那串金项链,别洛谢尔采夫知道,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能够无可指责地胜任角色的“性爱机器”。
“你好,维罗尼卡,你好,美人儿!”格列奇什尼科夫父亲般温情地迎进了年轻女人。“这位是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你要帮他写作回忆录……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这位是维罗尼卡,你的女秘书,你将向她口授你那多难一生的史诗……就像俗话说的那样,你们互敬互爱吧。”格列奇什尼科夫心满意足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让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吃惊的是,他的目光很锐利,很冷漠,很准确,就像一个机械师,在开动机器之前先对复杂的机器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检查。在他眼中,别洛谢尔采夫同样是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在停了很久之后,又从机库里被推了出来,人们试着开动这台机器,但内心里又有些疑惑,不知那些久不使用的轴承和轮片还能否转动,冰冷的发动机还能否产生出滚烫的推力。
“非常高兴见到您。”那女人说道。“我知道,您到过非洲的许多地方。您到过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您会向我口授您旅行中的哪一段呢?”
“我还不知道,”别洛谢尔采夫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捕捉到了那女人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水味,他突然把这味道和空中那些难以觉察的气味进行了比较,那些气味是一只蝴蝶,一只深绿色的、亮闪闪的黄凤蝶留在空气中的,它在风、阳光、林中的树叶和窒息人的沼泽气体中勾画出一条无形的航线,一些晕头晕脑的雄蝶在沿着那条航线飞行,在追寻那只飞过去的深绿色雌蝶,而他,站在海岸上,高高地举着扑蝶网,把那只华丽的黄凤蝶和咸水珠、细沙粒一起给网住了,那蝴蝶就像被风吹落的一朵小花。“我还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也许,就写罗安达之夜那一段,在泻湖岸边,在‘全景’酒店里,安哥拉的整个‘上流社会’都聚集到了那儿……”
“当然,您和漂亮的黑女人一起跳了舞……”她亲切地说道,并没有任何想追根寻底的意思,她一直挂着那副赛璐珞似的微笑,购买这副笑容的钱已经付过了,但是,她这句偶尔说出的话,却让他激动了起来。
温柔的非洲之夜。黑色的泻湖上,一团团灯火的倒影就像是一个个金色的纺锤,白天,在那泻湖上,沉甸甸的大肚皮金枪鱼会跃出水面,在空中停留片刻,沐浴一下阳光,然后又劈劈啪啪地落入水中。声音嘶哑、低沉的萨克斯管,就像一种曲线形的海洋动物,正被许多双柔软的嘴唇所亲吻。他搂着玛利亚的腰,指头能感觉到她赤裸的后背上那灵活的脊椎,他让她鼓鼓的乳房贴近自己,他看到,在她裸露的脖颈后面,白色的露台栏杆在旋转,外交官的黑色燕尾服和军人那斑斑点点的军服在上下翻飞。
“您想为检察长准备一件礼物吗?”她问道。“您想送他一只蝴蝶吗?”
“你就是我们要送给检察长的蝴蝶呀,”格列奇什尼科夫笑了起来。“这件礼物他会终生铭记的。”
格列奇什尼科夫将维罗尼卡领进客厅,打开酒柜的小门,把那些酒瓶、水晶酒杯和装冰块的盘子指给她看。他声音不大地嘱咐了几句,而她像个勤奋好学的女学生,反复提着问题。别洛谢尔采夫害怕惊走这个疯狂的、不可能的想法。他将和一个年轻可爱的女人留在这套漂亮舒适的房子里,而她将听完他过去生活的漫长故事。这个想法是伤感的,一个年老的特工面对一个年轻的妓女,是很容易产生此类想法的。
“我都清楚了,”维罗尼卡说,“非常高兴认识你们。现在我要走了。有人在‘大都会’等我。我还想去一趟美发店。”
她笑了一下,晃了晃提包,走了出去,把淡淡的香水味留在了空气中,根据这气味就可以找到她,就可以跟着她走过大石桥,走过克里姆林宫和马涅什广场,走过愁容满面的杜马大厦,走过大剧院的圆柱门廊,来到“大都会”,在这里的夜间酒吧里,富裕的阿拉伯酋长的眼睛正在贪婪地盯着她。
“好吧,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们就来慢慢干吧。地点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需要你的收藏品,以后会通知你的。我们就要来拍一部电影啦。“他像林鸽那样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笑声。
第六章
别洛谢尔采夫离开那栋有一只红色玻璃蝴蝶的大楼,徒步走在波里扬卡大街上,他在努力地回忆,这条街不久之前叫什么名字,沿着这条街道,从“突击队员”影剧院到花园街,他乘车不知走过了多少回。但是,记忆中关于这个街道名称的那一块却像是被砍了一刀,剜走一块大脑,用尼龙线匆匆忙忙地缝了几针。不过,旁边的另一条街,这条布满精品商店、豪华酒店、大使馆和教堂的街道名叫雅基曼卡,但别洛谢尔采夫却还记得它从前的名称,叫“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大街”。在这个已经默默无闻的姓名中,就像在那个装有记录影片的金属圆盒中一样,隐藏着燃烧的国会大厦、火炬游行和得意洋洋的希特勒乘坐的敞篷“欧宝”。莫斯科让世界历史的一部分成了自己的战利品,她把那些战利品送上自己的万神殿,砌进城中楼房的墙壁,用它们来为广场和街道命名。可是如今,这个头戴丑角高帽的无名之辈雅基姆卡(“雅基曼卡”的街道名可能来自人名“雅基姆”或“雅基姆卡”。),却又从那只密不透风的箱子里跳了出来,在那只箱子里,他已经和那些樟脑丸、破上衣和女人的外套一起躺了半个世纪。他刮掉了那些红色英雄的姓氏,在屋顶和电线上跳来跳去,向那些“奔驰”和“沃尔沃”轿车上的驾驶员做出可笑的鬼脸。
别洛谢尔采夫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在街上,大脑在整理着这巨大的、尚未结束的一天里的见闻。他走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