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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想说,在与俄罗斯爆发的军事冲突中,将不存在后方,战斗将在穿越西伯利亚铁路的整个沿线地区展开,车臣的爆破手将在每一个大城市里展开活动?”
“他们展开活动的地方,还包括核电站、导弹发射井和化学工厂。俄罗斯当局应该知道这一点。这些钱,”瓦西德冲那两个铝合金箱子点了点头,“将被用来建造根据地。根据地不是建在阿尔贡山谷,而是要建在斯塔夫罗波尔、喀山和莫斯科。实际上,这些根据地已经建成了。有专门人员,有秘密的爆炸物仓库,有爆炸的目标。在新的高加索战争中,俄罗斯要有这样的准备,它那些最敏感的中心都可能遭到打击,其中包括那些不设防的圣地,比如涅尔利河畔的救主教堂和基扎的木头教堂。”
别洛谢尔采夫被自己的轻蔑吓了一跳,怕对方看出自己的轻蔑来。他这位特工,即将获得重大的发现。他有可能获得一份无价的情报,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把这份情报交给什么人。周围全都是敌人和叛徒,他觉得,他被卷入其中的那个阴谋,似乎是无处不在的。
“现在,你们开出的条件已经得到了满足,”别洛谢尔采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派我前来的一方要求阿尔比。巴拉耶夫立即释放舍普顿将军,让他明天就乘航班从格罗兹尼飞回来。他的归来必须安排在一个重要的政治活动之前,以便消解俄罗斯社会出现的紧张情绪。”
“当然,”那车臣人答应道,“将军明天晚上就会回来。我到时通知您。如果方便的话,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请给一张您的名片……”
别洛谢尔采夫给了他一张名片,这名片还是从前剩下来的。他从前工作单位的电话被划掉了,写上了家里的电话。
“我一定给您打电话。”瓦西德把别洛谢尔采夫送到门口,这个身材瘦削、举止优雅的车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戴着一个蝴蝶领结。
第十五章
他开着那辆后背箱已经空了的“伏尔加”走了。
在信号灯前,一辆樱桃红的“三菱”汽车停在他的旁边,司机摇下车窗,往外弹烟灰,他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呆滞地、狡猾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金牙。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一阵恐惧,——有人在跟踪他,伴随他。他所掌握的那个秘密带来了致命的危险。
那辆车窗巨大、窗后隐藏着狙击手和火箭筒手的黑色吉普消失了,把别洛谢尔采夫移交给一辆车身很小的天蓝色“日古利”,车里坐着一个红头发小伙子,车上挂着一面很小的美国国旗,一幅东正教圣像在左右摇摆。
“日古利”驶到近处,然后又消失了,把别洛谢尔采夫交给一辆咖啡色的皮卡,开皮卡的是一个满脸胡须、身穿夹克的男人。
接在皮卡之后盯上他的,是一辆红色“福特”,开车的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女人。她一边神经质地开着车,一边打着手机,生气地掀动那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她愤怒地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这个眼神暴露了她的身份,——她把自己装扮成一朵交际花,其实是在进行跟踪。他加大油门甩开她,保险杠差点儿顶在前面那辆笨手笨脚的“哈扎尔”的屁股上。他违反交通规则,越过中线,灵巧地摆脱了那辆满载着联邦安全局特工的“奔驰”。他钻进地下隧道,欺骗莫斯科刑侦局的那几个工作人员,他们装扮成欢天喜地的阿塞拜疆人,开着一辆陈旧的“美洲豹”。但是当他驶出隧道时,却发现大楼上有一个白色的锅状天线,那天线向他这边转了过来,在跟踪他,把他的影像传到某个未知的显示屏上。他猛地一提速,躲开了天线,但是在前方的一座高楼上,又出现了一个像鸵鸟蛋一样的白色球体。这是一个监控系统,可以把与他有关的信息传送到监控中心,监控者能看到他这张惊恐万状的脸。他被网住了,被包围了。他们在挑逗他,在耍弄他。无论他奔向何方,都逃不出这个监控系统的视野。
“变成一个隐身人……运用隐身术……给汽车涂能反射无线电波的涂料……”他这样想着,希望消弭那种难以摆脱的恐惧感。
一个个广告牌在身旁闪过,广告上介绍的是东方情调的餐馆“帖木儿”中的烤肉,“金色宫殿”赌场中的奖品,“拉蒙蒂”
公司那珠母色的小便池,基尔科罗夫的音乐会,“比赖恩”公司那些满脸疙瘩的小矮人。在这些广告中间,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一张简简单单的海报,说画家波兹捷耶夫的画展正在举行,这是一位西伯利亚画家,他已经去世了,静静地死在他画的那些天使、花朵和天体之间。别洛谢尔采夫很快就到了克里米亚滨河街,他把汽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走上了温暖的石头台阶。
他走过一个个展厅,去寻找波兹捷耶夫的画展,这一个个大厅都是空荡荡的,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木地板上泛出一层光亮。干燥、温暖的空气中有一股干草的味道,一幅幅名画悬挂在那里。他感到惊奇的是,展厅里竟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老太太坐在小椅子上。他走进波兹捷耶夫的展厅,那芬芳的气味更浓烈了。这芬芳来自于那些镶在简易木框里的绘画,画上,一些硕大、鲜艳的花朵插在花瓶里,默默无语的动物站在保护区中的森林里,瞪着眼睛,几个圣徒,或是几尊多神教的偶像,平静地亮出一张张深色眼睛的面容。
别洛谢尔采夫在一幅幅画作前依次走过,画上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简单了,肖像的轮廓十分模糊,很难辨认出人物、花朵和动物的形状来,一切都变成了光的运动。他在一幅很长的画作前停下脚步,画面上闪耀着一些菱形、三角形和球体,这些几何形状构成了一种神奇的和谐。一道阳光射进天蓝色的深处,就像是射进了春天那透明的冰层。这幅画的题目叫《杯盏》,是画家的绝笔之作,他远离世界,试图通过不倦的沉思和创作揭示存在的实质。他发现,存在就是许多世界和许多空问之间的平衡,它们的中心就是一个天蓝色的透明晶体。于是,波兹捷耶夫就这样描绘出了他在临死之前所看到的那个上帝。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这幅画前,心中涌出了赞叹,同时也感到了痛苦。这幅画并非在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而是在呼唤他,让他赶快行动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放大瞳孔,屏住呼吸。画面突然波动起来,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一阵微风吹皱了。画布不再是铁硬的了。画面上出现一个很小的空白,一个勉强可以觉察到的小孔。灵魂脱去浮生的肉体,变成一道极细的光,匆忙钻过了这个针眼似的细缝。它从那缝隙中一滑而过,扔下空荡荡的躯体,让躯体无援地站在干燥的地板上。他的第一阵自由的想象,让他飞上了天空,俯瞰着莫斯科,他满怀喜悦,飞翔在空中,看着这座粉白色的城市,城市就像一棵巨树的横断面,布满了一圈圈的年轮,一道道的纹路。
切面的中心就是克里姆林宫,这座红色和金色相问的宫殿,生机勃勃,如果仔细地端详一下莫斯科,就能看出,莫斯科郊外的原野和森林就像一块绿色的毛巾,而莫斯科城,就是用彩色丝线在这块毛巾上绣出的一幅救主像。
第二阵幸福的想象把他带到了西北方,带到了普斯科夫的蓝色湖泊。他在空中俯瞰,他看到了雾蒙蒙的松林,看到小船在水面上拉出的彩色痕迹,看到了牧场上的一匹红马,看到了那群飞得很低的椋鸟,飞翔的鸟群就像一片朦胧的云朵。
第三阵有力的想象,把他带进了太空,他从那里眺望着遥远的地球,地球就像一枚快要破壳的蛋,其中有什么东西在隐约活动。一个个逝者的灵魂,就像是一束束五彩缤纷的光线,离开地球,飞向黑色的星空。其中的一个灵魂从他身边很近的地方飞过,这是一个女性,他曾经爱过她。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只笑了笑,要他一同飞去,而他则一直在看着,她越飞越远,像一颗露珠那样闪闪发光。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画前,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那位满头白色鬈发、坐在那里织着毛衣的管理员老太太,在诧异地看着他。
他满怀着幸福和信念回到了家中。他所到过的那个世界,其遥远的边缘已经陷入了残忍和混乱。但是,随着与其中心的距离的不断缩小,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明朗、越来越透明了。而在灵魂飞往的地方,则有一个充满神性的蓝色晶体。
清晨,他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拿起话筒。他听到了车臣人瓦西德的声音,他差点儿没听出瓦西德的声音来,这声音里已经没有那种麂皮手套般的牛津腔了,而只有那种嘶哑的高加索口音:“假钱!……你们骗了我们!……车臣人是不容欺骗的!……俄罗斯人不懂得友谊的语言!……俄罗斯人只懂得子弹的语言!……阿尔比说了,由于这次侮辱行径,你们要付出血的代价!……“
“我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别洛谢尔采夫也慌乱起来。“你好好解释一下,瓦西德……”
“你们耍了我们!……五百万美元的假钞!……这是欺骗,是侮辱和嘲笑!……车臣人是不会原谅嘲笑的!………我不敢担保会出现什么后果!……”
“等一等,瓦西德,应该把事情搞清楚……”
但是,听筒里已经传出了一阵忙音。
他明白,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事情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别洛谢尔采夫并不清楚,他置身其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性质的。
他驾驶汽车,跑来跑去,运送物品,开展行动。能使自己得到一丝安慰的,是这样一个想法,即他事先就猜透了事件的进程,他胜过对手,事先就对他们的狡诈计划了如指掌了。
他试图去找格列奇什尼科夫,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