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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八月底那件可怕的事情,”布拉夫科夫把那些苦难的皱褶堆到了脑门上,那些皱褶使他那个耷拉下来的难看鼻子显得更沉、更长了。“下面的整个广场都满是吵吵闹闹的人群……吸毒鬼,酒鬼,鸡奸鬼……他们挥舞着三色破布条……吊车吊起了纪念碑,铁索拴住脖子,雕像离开了基座……探照灯照着他,他们摇晃着他,他就像被吊在绞架上……真没有力气看下去……反问谍机构的一位上校冲了进来,拿起一杆步枪:“我现在就毙了这些狗杂种!‘他用肘部支着窗台,向窗外瞄准……阿夫捷耶夫走到他身边:”快住手……现在不是时候……您要保护好自己,留待未来……’上校直到今天还很感激他。上校正在为共同的事业而工作……”
几杯伏特加下肚,再加上这段痛苦的回忆,布拉夫科夫的脸上出了一层细汗。他把那条丝绸领带推到一边,解开滚着花边的衬衣,露出了胸前花白的体毛。他用肘部支着桌面,那只有力的胳臂被雪白的衬衣袖口所包裹着,袖口上别着一枚孔雀石袖扣。他在抖动那几个粗壮的手指,似乎是在摆弄步枪的扳机。
“我记得……”科佩伊科把几个杯子都斟满了酒,他斟得如此之满,使得每个杯子都鼓出了一个云母透镜。“我记得,当巴卡金,那个臭气熏天的叛徒,把使馆移交给了美国人,我们的技术人员都痛哭起来,因为在那儿的每块砖头里都藏有价值上百万卢布的仪器,于是,一个爆破专家,一个定向爆破方面的好手,就想在巴卡金的桌子下面埋一颗地雷,好炸飞他的蛋,让他在一阵蓝色的烟火中飞出窗外,可阿夫捷耶夫却阻止了爆破专家:”我们再等一等,等我们把所有的叛徒都集中在一条船上,到那时您再用一次爆炸把他们都炸掉……‘你们也知道,我说的是谁。上个月在彼得堡,他搞掉了一辆’切诺基‘吉普,连消声器都被炸飞了,从丰坦卡一直飞到莫伊卡!
……“科佩伊科恶毒地笑了起来,他那颗理得很干净、像球一样圆的脑袋,在敲打着空气,那杯晶亮的伏特加酒,他很快就喝干了。别洛谢尔采夫也一口气喝下那一小杯苦味的酒,那酒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平缓的热流。
他们两人提起的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在那些日子里。
他在达吉斯坦工作,编写一份关于高加索破坏活动的大型分析报告,在高加索,由于土耳其和美国情报机构的唆使,穆斯林极端势力挑起的争端渐渐增多,地下活动的影响在逐渐扩大,沿着南部边境形成了一道“不稳定弧线”。在国家解体、卢比扬卡倒台之后,他递交了报告,然后很快就退休了,没有让自己的理智蒙上阴影。
此刻,他贪婪地听着从前战友的话,了解到了那些日子的痛苦真相,在这一真相里,还有一些未尽之言,含混之处。他在谈话中感觉到了一些空白和省略。他在追寻这些空白和省略出现的规律性。他喝着伏特加酒,感受着甜蜜的醉意,享用着可口的美食和桌上漂亮的餐具。与此同时,他也在破译着摆在他面前的这份密码。
窗外的教堂变成了一台巨大的彩色机器。钻头,铣刀,螺丝。被磨平的、淬了火的边缘。超强的车刀和喷管开始旋转,隆隆作响,切人坚硬的物体,钻眼,打孔,切削。蓝色的火花飞溅出来。滚烫的刨花卷成一团。磨碎的粉末纷纷而下。世界成了一个零件,这个零件被打磨出了未知的形状和轮廓。师傅将取下这个零件,把它放进嘶嘶作响的水中,待它冷却之后,就会锃亮耀眼,就像广场上那蓝色的铺路石块。
“我记得,我有一次到他的办公室去递交报告。”布拉夫科夫的脸由于酒力而有些泛红了。食物使他平和下来,他的话说得很慢,就像一个负担沉重的鹈鹕,它黄色的嗉子填满了捕到的鱼。“他招呼我靠近办公桌,然后,他打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给我看了一张图,那是他亲手用彩色铅笔画出来的。
‘这就是从戈尔巴乔夫到叶利钦的权力交接方式。平行中心的方法。很快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基本中心将被摧毁,戈尔巴乔夫将下台。与此同时,国家也会灭亡。我还得搞清楚,在这里起关键作用的是谁。也许,他就是我们这栋大楼里的某个人。’他命令我不择手段,越过上级,对几位国家最高领导人进行调查。他准确地预言了转折的出现,误差不超过一个星期。
他知道,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里谁是叛徒……“
“他是个天才,是位预言家……”科佩伊科发出一种奇怪的鸟叫声,他垂着头发蓬松的脑袋,就像林中的一只灰色的猫头鹰。“在解体前夕,他及时地带走了间谍机构的秘密名单。他挽救了整个网络,这个网络如今还存在,还在工作。他及时地把钱投进商业公司和基金会,汇人国外银行里的个人账户。你们还记得吗,在六月,在垮台前的一个月,他是怎么说的吗?‘现在所有人的任务就是离开这里,分散开去。你们要进入商界,进人社会组织,进入教会。你们要隐蔽起来,等待时机。时候一到,我发出一个信号,你们再浮出水面……’他是一个秘密活动的天才。他的行动迅速而又准确,就像是用抄网抓蝴蝶。”科佩伊科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想用这样一个比喻来强调一下,他也知道别洛谢尔采夫的爱好,他还记得别洛谢尔采夫和阿夫捷耶夫之间那种非正式的、建立在昆虫学基础上的亲近。
“他非常看重你啊,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格列奇什尼科夫那双圆圆的橙色小眼睛就像是一只慌乱林鸽的眼睛。
“他常常说:‘你们要保护好别洛谢尔采夫。不要提前惊动他。要等到时机成熟……’他特别喜欢你……我们为头儿喝一杯……”
他们又干了一杯,把细密的光影投在桌布上。别洛谢尔采夫的大脑中浮现出一个天体,它被红色的霞光所环绕。窗外的教堂在宇宙中翱翔。一轮轮多彩的、光芒四射的太阳。
一轮轮蓝色的、艨朦胧胧的月亮。一颗颗带有光环的行星。
一个个星系那银色的螺旋线。一颗颗彗星和流星一闪而过,留下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彩虹。一个未知的世界从黑洞中浮现出来,在没有空气的空间中摇摆着,身后拖着彩色的羽状光芒,离窗玻璃越来越近。
“你们是想说……”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在他的大脑里,一颗天体从黑暗的地平线上升起,它被红色的霞光所环绕。
“你们是想说,存在着一个秘密组织?……我们大家都拴在一起?……有一个事先设置好的网络在运转?……‘斯瓦希里’就是这个组织的头儿?……你们请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情?……”
格列奇什尼科夫站起身来。他那张滚烫的粉色脸庞上现出几块白斑,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那里给按出来的。他的额头是粉色的,鼻梁却又白又硬,像是被冻坏了。他的腮帮是粉色的,上面蒙了一层勉强可以看到的、由硬化了的毛细血管构成的网,颧骨和咬紧牙关时现出的两块肌肉却仍然是白色的,就像是台球桌上的主球。
“是存在着一个组织,一个秘密同盟。我们向你公开这个秘密。‘斯瓦希里’吩咐不要事先惊动你,我们也就没惊动你。
我们一直在观察,你怎样东奔西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想搞政治,时而接近共产党,时而接近帝制派。你经常参加他们的大会和游行,看不到相称的领袖人物,看不到清清楚楚的政策,你失望了,于是就离开了他们。我们观察到了你那次不成功的行动,你们试图向伊朗提供导弹技术,结果,准备进行军事变革的伊夫列夫将军,那位勇敢的‘阿富汗老兵’,却死了。
也许,他死了更好,否则他会毁了我们的战略部署。我们还心怀同情地观察到了你那场短暂、痛苦的罗曼史,你就像天使一样在莫斯科四处飞翔,然后,你精疲力竭了,晚上站在疯人院中的椴树下面,看着病房的窗户,病房里躺着你的爱人。我们想帮你,可是阿夫捷耶夫将军吩咐别惊动你。要等到用得着你的时候……“
别洛谢尔采夫生出一阵不受保护、孤立无援的感觉来,似有许多双无形的眼睛在时刻观察他,形影不离地跟着他,看着他的卧室,阅读他的思维,破译他的梦境,追踪他隐秘的感受。
他们把这一切从他身上抽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的蒸馏瓶,那瓶里装有关于他的生活的所有信息,那些信息就像是一阵轻烟。
“秘密协会里都有些什么人?”他轻声问道,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蝴蝶,他们正把这只蝴蝶从一个湿润、透明的罩子中取出,放在一块椴木板上,周围是明亮的灯光和不锈钢镊子的反光。“是谁组建了这个同盟?”
“我们离开了卢比扬卡的那座大楼,我们那所遭人辱骂的‘母校’,一些叛徒和恶棍冲了进去,他们翻看我们的档案,偷走我们的文件,坐进了我们的办公室。我们分散开来,是为了再次聚集起来。‘斯瓦希里’成了同盟的核心和大脑。我们的人保存在军队、警察和各种特工机关里。我们以第二身份秘密潜入了各大银行、部委、社会组织和文化机构。我们打进了教会、国际组织、克里姆林宫和总统办公厅,打进了所有的政党,甚至包括那些最小的政党。在每一位显赫的政治家、成功的商人和当红的记者的身后,都有我们的人。他们都认为他们是独立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