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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就像一个巨大、肥胖的软体动物。
要不,就在那覆盖着惺忪的睡眼、像圆鼓鼓的核桃皮一样的眼睑下面?可是,那两个眼球已经被从眼窝里摘除了,里面的黏液被用刮刀清除了,眼睑之下放进两个裹着皮革的玻璃珠。
要不,就是在心脏里?这颗心脏在生前曾因前所未有的幻想而展开,因强烈的仇恨而收缩,因伟大的激情而颤抖。可是,这颗布满紫色血斑的心脏,黏糊糊的,亮光光的,被摘出了胸腔,就像一个红蘑菇,被扔到滑溜溜的大理石台面上,病理解剖学家将一个戴着手套的手指伸进心脏的内部,触摸着心室。
也许,就在那两个睾丸里?那里燃烧过被扑灭的男性激情,燃烧过在革命、恐怖、内战和疯狂的思想活动中受到压抑的爱情。可是,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切下了这个生殖器官,把它扔到搪瓷桶里,它躺在桶里,就像一头被宰杀的小野兽。别洛谢尔采夫看着这个紧邦邦的皮囊,疯狂的幻想家“死人医生”
想让那个巨大、狂暴的时代回归这个皮囊,那个时代已经远去了,燃尽了,销声匿迹了,可它却在被震撼过的大地上留下了熔岩的痕迹。
这个被解剖过的躯体,无援地躺在卷成带状的毛巾上,就像一只开了口的茧,彩色的蛾子钻了出来,飞走了,只剩下这个无用的、僵死的空壳。被切开的胸腔,这个四周带有烧灼痕迹的黑洞,表明了爆炸的朝向,爆炸的扇面是向外的,其火力是由里向外的,所发出的能量震撼并移动了地球的轴心。别洛谢尔采夫仔细地看着这具注满各种油膏的空洞躯体的内部。
在那躯体僵死的姿势中,在枯萎的跟腱、蜷曲的趾甲和变形的关节那残存的张力中,在龇着牙齿、塞着东西的嘴巴显出的表情中,存在着一种奇异的、似乎是活生生的哀求,这哀求是面向别洛谢尔采夫的。别洛谢尔采夫无法弄清这个哀求的含义,无法弄清死去的领袖向他道出的这无声话语的内涵。
这是一封若断若续的书信,还没有被完全破译出来,它在别洛谢尔采夫的意识中唤起了这样的印象,似乎他阅读的是一种残存在干枯细胞中的信息。
那里有伏尔加河,以及辛比尔斯克附近那片巨大的、阳光灿烂的水面,那些木头码头、市民的小屋和砖头砌成的白色钟楼,还有那耀眼的河水,一艘轮船正在河面上吃力地逆流而上。那里有喀山,以及城中的一座座清真寺,一个个鞑靼人的市场,那里还有一座帝国风格的大学,在大学图书馆的书橱里,一部部法语和德语古籍那烫金的书脊闪出微暗的金光,在大学生们的聚餐会上,一个微醉的人弹起了吉他,一位头戴深色蝴蝶结的小姐把轻盈的手搭在一个人那浅色头发的脑袋上。那里有涅瓦河,以及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工人们五一节集会时的红色旗帜,火车机车那满是水汽的钢铁躯体和熊熊燃烧的火炉,还有一张张被烈火映红的瘦削、粗糙的面庞。那里有日内瓦,以及那片朦胧的、碧绿的湖泊,在露天咖啡馆里,在那一张张雕花小桌旁,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论,不时响起疯狂的喊叫声,一个满脸胡须的人,皮肤黝黑,戴着一枚粗大的金戒指,在拍打着他那肥胖的、满是汗水的胸口。那里有一列长长的火车,这列由蓝色和绿色车厢组成的火车,正在穿越德国秋天的密林,在一问包厢里,香烟飘出蓝色的烟雾,激烈的争论持续不断,一个军官,模样就像是蓄着唇须的恺撒,在朝半掩的门里张望,透过落满雨点的车窗可以看到,一列列满载士兵的闷罐车带着轰鸣迎面驶过,露天站台上立着一门门轮式大炮。芬兰车站,雨水泛出金属般的光泽,探照灯闪着水银般的蓝光,一个人用有力的手把他托到装甲车上,扶他站在光滑的钢板上。从涅瓦河上射出的炮弹发出一声巨响,深夜的办公室里,窗玻璃被震得直响,一辆满载的卡车冲进敞开的雕花大门,车厢里挤满了军帽、军大衣和闪着寒光的刺刀,驾驶舱里架着一挺去掉了外罩的机枪。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教堂的穹顶和十字架闪闪发光,广场上的一个木质讲坛,在这个讲台前面,走过一个团队,走过一顶顶布面的头盔,一颗颗军装上的星星,一杆杆步枪上下舞动,骑兵们踏出清脆的舞步,骑兵连长戴着红色的蝴蝶领结,淡黄色的唇须柔软蓬松,锋利的刀刃上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车间里一座座钢铁机器,一个个铸铁车轮和链条,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一张张黝黑的、沾满石墨的面庞,一个身穿紧身裙子的女性冲他一笑,厚厚的眼镜片闪出一道光芒,她开了火,于是,心脏下面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两只眼睛跟前,是一个棱角分明的汽车轮胎。
淡蓝色的冬雪,红色的松球,被雪覆盖的一条长椅,一个身穿皮袄、头戴貂皮帽的迷人女子,她的艳丽,香水的味道,严寒中神奇的亲吻,置身在阳光灿烂的、松软的林中空地上,一只狐狸扒开积雪,就像一道火红色的弧线,从一旁跑过,它还掉过头来,用那双兴奋的金色眼睛看了他俩一眼。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还带有皇室徽章的遗迹,一张长长的橡木桌子,战友们的脸上带着倦容,爬满了一道道坚定和凶狠的皱纹,眼中闲烁着炽热的光芒,在那些夹鼻眼镜、深色的大胡子和灰白的鬈发之间,有一张镇静的高加索脸庞,还有那副浓密的栗色唇须和那双干巴巴的淡黄色眼睛,放在一摞纸上的那只烟斗,其内部已经烧糊了。
别洛谢尔采夫接收到了从那具半腐烂的身体上发出的无声的信息,他竭力想猜透其中的含义。这具躯体在怀旧,它被强制性地留在另一个时代,那个时代在肉体上吞噬了他的朋友和敌人,他爱过的女性,被处死的沙皇,那些骑着烈马从高加索一直冲到维斯瓦河(位于波兰。)畔的骑兵军战士,那些为沃尔霍夫水电站(位于列宁格勒州的沃尔霍夫河上。1921—1926年问建造,以列宁的名字命名。)浇注混凝土地基的工人,那只在白雪皑皑的林中空地上一闪而过的狐狸,那尾在伏尔加河的波涛中跃起的鱼。那只环绕着伊凡大帝钟楼飞翔的鸽子。这具被毒液浸泡过的躯体,已经无力继续置身于另一种生活,另一个时代。它在吁求自由,它想获得释放。
别洛谢尔采夫明白,那个伟大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那个时代脱离了历史,就像日珥一样。他别洛谢尔采夫自己,也终结在了那个完结的时代里,获得了最有力的、最佳的体现。
他的爱情,他的服务,他生活的最高意义,都在这个神秘的日珥中燃尽了,这个日珥来自宇宙隐秘的深处,它化身为一个人,这个人僵死的、让人嫌弃的肉体,就被放在卷成条状的不干净的毛巾上,吊在搪瓷浴缸的上方。
别洛谢尔采夫走出这个地方,来到隔壁的房间,在这里,“死人医生”早已把别洛谢尔采夫抛在了脑后,对着电话滔滔不绝,正在批驳一种转移堕落灵魂的理论。别洛谢尔采夫离开实验室,走进了公园里的树林,秋天就像一只羽毛蓬松的金鸟,已经落在了那些树木的枝桠上。
第二十四章
他对“红色圣尸”的朝拜,最后却变成了悲哀的忧伤和痛苦的绝望,似乎他造访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里有圆柱、雕像和大理石泳池,泳池里长满了潮湿的苔藓和地衣,动作迟缓的蜗牛在盲目地移动,行动敏捷、让人恐惧的蜈蚣爬来爬去,——它们钻到被捣毁的纪念碑形成的那堆乱石之下,把窝安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花岗岩英雄们的衣服皱褶里。他造访过的这座宫殿,没有出口。含着雨水的乌云穿过被摧毁的穹顶飘了进来,于是,宫殿里便长满了树木,这座宫殿躲开人们的视线,藏到浓密的历史森林中去了。
只剩下“白色圣尸”,它在红色时代的重压下幸免于难。
沙皇的帝国,修道院和村社的国度,圣徒和苦行僧的俄罗斯,就像一幅古老的壁画,透过后来添加上去的画层,又显现了出来,在那层后添上去的图画上,红色的飞机和坦克冲向世界各大都市,两个钢铁巨人手挽着手,把锤头和镰刀举向星空,展示出辉煌的美丽和不朽,——他们要铲除历史的莠草,锻造出新的天地。
有人曾许诺带别洛谢尔采夫去见一位修士,他在谢尔吉圣三一修道院过着其尘世的生活。现在,他要去见那修士,想从那位老人的嘴里听到一些训诫的话,一些充满希望的话:俄罗斯还能否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沦为孤儿的人民还能否获得自己的领袖和救星,他别洛谢尔采夫还能否在晚年让自己受到震荡的理智安静下来,让心灵充满伟大的和解思想。
他坐上漆成绿色的电气列车,车厢里是一排排黄色的木头座椅,列车缓缓驶离人声鼎沸的站台,离开了三站广场,这广场上耸立着喀山车站的白石建筑、雅罗斯拉夫尔车站那贴着瓷砖的塔楼和彼得堡车站那帝国风格的宫殿,窗外,莫斯科郊外的村庄、别墅和稀疏的小树林不时闪过,就在这时,他已经感觉到,他的躯体和灵魂被一种无形的强大力量控制住了,这种力量把他和他周围的旅客带往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他自己选择的,而在三站广场上,原本存在着三条可供选择的道路,在深秋的俄罗斯那广袤的大地上,它们分别通向不同的远方。
来。他的胸前挂着两枚金黄色的伤员证章,挂证章的带子上别着一个十字架。这残疾人目光呆滞,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含泪的期待。他的眉头上有一道十字架一样的皱纹。这是一位参加过车臣战争的士兵,他把一条强壮的、青春的腿留在沙多伊附近的野战医院里了,此刻,他是在去向圣谢尔吉表示敬意。他要祈求圣人把未婚妻还给他,把司机的工作还给他,把脚掌的力量还给他,让他能踩住重型卡车的油门,把蓝色的油烟喷在混凝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