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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离开修道院中的那些教堂,走进了由过道和墙壁组成的寺院内部,陈旧的、涂成粉色的僧房就设在这里。沿着一道木头走廊,踩着满是窟窿的地板,走过一扇扇紧闭着的一模一样的小门,他们走到了院落的深处。那位助手没有敲门就推开了一扇木头门,门后传出一股医院的味道、陈腐的味道、烧热的蜡的味道,还有什么一种味道,很像是旧箱子的味道,在箱子的主人死了之后,那些长年不用的破烂被从箱子里倒了出来。
老人躺在一堆枕头里,就像是躺在一个柔软的鸟巢里,只露出一张干巴巴的面庞和一个尖尖的鼻子。他轻飘飘的白胡子随着呼吸在不停地飘动,瘦骨嶙峋的两只手掌放在肚子上。
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噙满泪水的小眼睛,这双眼睛在看着走进门来的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助手端来的一把椅子上。他匆匆地顺便打量了一下这问僧室。僧室很狭窄,有一个十字拱顶,只开了一扇窗子,房间的墙壁和地板上到处都是圣像,一个个烛台上燃着蜡烛。老修士躺在多盏像彩色灯泡一样的长明灯下,一言不发。他紧盯着别洛谢尔采夫看,灰白色的胡子一起一伏。别洛谢尔采夫不敢先开口,便也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五颜六色的圣像之间。他们就这样呆了一分钟,然后又是一分钟。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修士洞察了自己隐秘的内心,猜透了自己的思想,修士在逐字逐句地阅读别洛谢尔采夫的生活之书,把那本打开的书贴在那张尖鼻子的面庞前。
“你是来问我该怎样继续生活下去的?问俄罗斯将有什么样的命运?你该为俄罗斯做什么?你该怎样去和那些背叛俄罗斯和基督的人作斗争?”修士的嗓音是颤抖的,其中似乎有裂开的木柴发出的悲哀之音。“你流浪了很久,寻找了很久,却没有找到答案。现在你又来找我,以为我能为你指点迷津。可是,我对你说的话却不是安慰,而是伤感。不是你一个人在伤心。你瞧,你周围的圣像全都在哭泣。”他缓慢地移动目光,用深陷的眼睛看着四周,可以看出,眼球的运动给他带来了痛苦。
别洛谢尔采夫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幅凸面的、褐色的救主像,救主的头发被梳成分头,薄薄的嘴唇四周有一圈淡褐色的胡须,就像是淡紫色的花瓣。别洛谢尔采夫惊讶地发现,在救主的下眼窝里,在那包裹着两只忧伤大眼睛的褐色眼圈里,渗出了一滴松油状的液体,它就像是泪腺的分泌物,闪着金光,流成了一串。
“最后一批正教徒正在离开俄罗斯,圣像在因此而哭泣。只剩下很少几个人了。不多的几个人住进了修道院。俗界则完全没有了正教徒。神抛弃了俄罗斯,天下因此要大乱了……”
别洛谢尔采夫看了看那些圣像。圣母像就像是一幅俄罗斯立体派画家的作品,画上的圣母坐在宝座上,四周是一些相互切割的三角形和菱形。她身上交织着一道道天蓝色的光芒,布满了红绿色块,在她的脸上,也挂着一滴泪水,那是由一种奠名的热量从木板中烤出来的。
“据说,是犹太人杀了沙皇。但这可是俄罗斯人默许的。众人全都抛弃了沙皇,从将军、部长到士兵。是众人把沙皇送上了绞架。在那时的俄罗斯,半数的东正教徒都失踪了。上帝因为沙皇而夺走了信仰……”
在一盏红色长明灯的下面,是一幅新受难者沙皇的圣像画,画上的沙皇身披庄重的御袍,头戴皇冠,手握象征皇权的金球和权杖,脑袋四周布满了光环。在他的胡须上有一颗闪亮的泪珠,就像是一小块粉色的云母。这眼泪还像是从一道细小的伤口里渗出的血滴。
“在政委们炸毁教堂钟楼、枪毙神甫的时候,俄罗斯人民在哪里?我当时还是一个孩子,我看到,士兵们挖了一条深沟,把被捕的神甫赶过来,让他们在沟边排成一列:”宣布放弃上帝吧,你们就能活下去!‘没有一个人宣布放弃。士兵们就向他们开枪,用刺刀捅他们。一个大司祭已经被刺刀刺中了胸口,可还在为刺他的凶手祝福,可那凶手却把刺刀捅得更深了。当时,上帝还只夺走了一半人的信仰,加倍地缩小了正教徒的数目……”
一幅幅圣像环绕着那位老人,别洛谢尔采夫觉得,在每一幅圣像上,似乎都神秘的液体从一个微小的孔中渗出。在圣尼古拉的圣像画上是这样的,圣尼古拉在用草茎似的细手指翻阅一本打开的书本。在圣谢拉菲姆的圣像画上是这样的,圣谢拉菲姆跪在一棵枞树下面。在佩带宝剑的天使长米哈伊尔的圣像画上也是这样的。一幅幅圣像画眼含着热泪在和正教的俄罗斯告别,在俄罗斯,教堂里的长明灯熄灭了,大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人们四散而去,再也不会聚集起来庆祝复活节、报喜节和圣三一节了,他们终日庸庸碌碌地活着,看不到真理,看不到自己头上的蓝天。
“撒旦把希特勒派到俄罗斯,因为俄罗斯已经没有了信仰,已经衰弱了。希特勒占领了半个俄罗斯,直到那些还被关在监狱和集中营里的庇护人和保卫者发出了祷告。当时,他们达成协议,举行了一次共同祈祷,祈求上帝拯救俄罗斯,他们还让斯大林打开圣母安息大教堂的门,去祈求上帝保佑战胜德国人。我当时在伊斯特拉(俄罗斯莫斯科州的一座城市。城中的薪耶路撒冷修道院建筑群很著名,但在二战中遭到严重毁坏。)附近作战。我们的团队已经不存在了,每个战士只剩下一颗子弹。而德国人却坐着越野车,随心所欲地从我们身边驶过,向莫斯科冲去。一位神甫来到我们团,他抱着一幅圣像走过战士们的队列,让团长吻了圣像。就在这时,一阵暴风雪突然袭来,一道灿烂的阳光刺得大家睁不开眼睛来。接着,我们看到,圣母在雪地上走来。团长是一位信徒,是神甫的儿子,他大声地下达了命令:‘冲啊!’于是,我们就冲向战场,扑向德国人。圣母保佑着我们,德国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却能舒舒服服地对准他们开枪。就这样,我们和圣母一起冲进了伊斯特拉。当时,上帝让五分之一的正教徒返回了俄罗斯。因此,我们才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别洛谢尔采夫听着修士的话,修士在用数字向别洛谢尔采夫解释联系天与地的简单数学。别洛谢尔采夫周围的那些圣像在哭泣,它们在因为别洛谢尔采夫无法理解这些简单的演算而感到遗憾。
“赫鲁晓夫听从了魔鬼的怂恿,他关闭了教堂,焚毁了圣像。很少有人起来反抗。我被关进了克格勃,天寒地冻的季节,他们让我光着脚站在结了冰的洗礼盘里:‘我们不让你接受火的洗礼,而让你接受冰的洗礼。你的庇护者基督哪里去了?’我回到牢房,腿上结满了冰,可由于我的祈祷,两条腿居然没被冻坏。在赫鲁晓夫之后,正教徒就更少了。在西伯利亚只有一百人,再远的地方就一个也没有了……”
修士就像一只苍老的鸟,躺在一艘帆船上,这艘船正在驶离俄罗斯,再也不会返回。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则留在空旷的岸边,圣人和天使就像秋天的鸟儿,纷纷离开此岸,向远方飞去。
“九一年,在共产党人像风中的尘土一样四散而去的时候,数不胜数的大批撒旦冲进了俄罗斯。他们就像一片乌云涌来。挡住了太阳。我和兄弟们走到门外,数数看有多少撒旦飞到了莫斯科。时节刚到八月,可我们院里的圣水却冻上了,穹顶上的镀金层也脱落了。天上有两个月亮,两个太阳。他们攻占了莫斯科,住进了每一栋房屋,每一座教堂。从此,莫斯科就变成他们的了。我们一连祈祷了三天三夜,与他们搏斗,圣谢尔吉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击退了他们,守住了修道院……”
别洛谢尔采夫痛苦地感觉到,他们扔下了他,不让他上船与他们一同离去。没有人可以央求,投有人可以呼唤,因为,躺在他面前的这位修士只是一位乘客,而非舵手。他道出了心中隐秘的话语,然后就两手空空地登上了航船。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心里装着尘世的激情,带着爱的负担,带着对爱人和亲人的回忆,带着残存的希望,仍然留在码头上,与有缺陷的、被向导所抛弃的人民站在一起。
“九三年,当撒旦叶利钦炮轰莫斯科,许多正教徒遇害,在我们的教堂里,长明灯突然自动点燃了,洗礼盘里的水变得像鲜血一样。主教想把那幅弗拉基米尔圣像带出克里姆林宫,去制止屠杀,可是撒旦不准他那样做。从那个时候起,主教的身上就长出了黑色的斑疹,他的肚子也大了起来,就像一个孕妇。他生下来的孩子,长着四个蹄子和一条尾巴。人们看到莫斯科河上的一座房子着了火,却没有一个人前去救人。从那一年起,上帝就从俄罗斯带走了最后一批正教徒。有些地方还留了最后几个人,是为了吹灭蜡烛……”
老人的脑袋深陷在枕头里,显得很舒服。他的鼻子就像一个坚硬的鸟喙,从鸟巢中伸了出来。哭泣的圣像显出的奇迹是确凿无疑的,可这个奇迹却没能触动别洛谢尔采夫,没能用爱的光芒照亮他的心灵,没能向他说明生活的意义,而只是让他产生了一阵新的忧伤。在朝拜了“红色圣尸”之后,他又急忙赶来朝拜这“白色圣尸”,可后者也没能让他获得神赐。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具尸骨而已。他与信仰东正教的人民一起乘坐绿色的电气列车赶来朝拜圣人,可这位圣人并没有接纳他。感觉到他的迫近,圣人便站起身来,离开了圣骨匣。
圣人让一个濒死的修士来代替自己,做出严肃的解释,解释他别洛谢尔采夫为什么必须不知所措地留在尘世,说他将浑浑噩噩地过完余生,没有信仰,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