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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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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趴在父亲的胸前,一度失去了知觉。

  几个医护人员走进来,拿氨水熏了熏她的脸,把一杯缬草酊倒进了她苍白的双唇之间,然后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出了病房。

  别洛谢尔采夫也走出病房,来到医院的走廊上,他看到了科佩伊科,精神抖擞的科佩伊科披着一件白大褂,与那位侦查员一起走来,边走边打量着一问间病房。

  “这一间好像就是精英病房?”他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招呼别洛谢尔采夫过去。“应该探望一下病人……毕竟是过去的上司吗……而你,”他声调威严地对那位侦查员说道,“去闲逛半个小时吧。我和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去看看这位被审查的人……”说完,他推开门,走进病房,让别洛谢尔采夫跟在他的身后。

  在一张宽大的病床上躺着扎列茨基,他的两个膝盖顶起了被子,窄窄的秃脑袋深陷在枕头中。他脸色蜡黄,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碘酒,两只紧握着的瘦手摆在被子上面。在他的旁边竖着一个输液架,这个架子就像一棵大树,上面挂满了果实似的大小玻璃瓶,缠满了各种藤蔓似的管子。各种有色和无色的液体通过这些管子流进了寡头那虚弱的身体,和他的淋巴、血液融合在一起,派生出了那种芥末似的黄颜色。

  他的脑袋上方摆着一台心电仪显示器,仿佛,扎列茨基的生命就被焊接在这个有条绿色蛆虫在其中起伏爬动的玻璃匣子上了。

  在他俩走进病房的时候,扎列茨基认出了科佩伊科,于是,他那双带有黄眼白的深色眼睛中便流露出了仇恨和恐惧。

  他试图钻到被子下面去,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而心电仪上的那根绿线竞中断了片刻,然后就更快地跳动起来,也上下起伏得更厉害了,就像一条敏捷的绿色小龙。

  “您好啊,亲爱的同志!”科佩伊科声音低沉地说道,他站到病人的面前,叉开双腿,两只健壮有力的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他那低沉的声音,他那有力的肩膀上披着的白大褂,他那颗剃得光光的圆脑袋,都使扎列茨基产生了一种惯性的恐惧,仿佛,刽子手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将面临着极度的痛苦。

  “你要为这一切负责,叛徒!……我的律师已经写好了抗议书!……要递交最高法院!……要递交海牙法院!……要递交人权委员会!……这会是一条丑闻,一条世界性的丑闻!……整个知识界都会出面为我辩护,整个国际社会都会出面为我辩护!……我准备了两封信,要同时递交两位总统,俄罗斯总统和美国总统!……你会被撕成碎片的,就像一个法西斯分子和反犹分子那样,而我决不会去救你,连一个小拇指头都不会伸过去!……”扎列茨基抽搐起来,两条腿在被子下面乱踹,像是在使劲往什么地方爬,整个脑袋都陷在了枕头里。

  “海牙法院,你是说?……太棒了!……”科佩伊科若有所思地用生铁一样的嗓音说道,同时看着那个显示器,显示器上断断续续地闪过一道曲线。

  这个若有所思的、像生铁一样的嗓音,就像一枚被装进大炮的炮弹,吓得扎列茨基从自己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几声鸟叫似的抱怨,仿佛有人在树林里掐死一只雏鸟。

  “好吧,我清楚自己的疏忽……我输了,没能识破你……应当善于失败……你把我的财产全都拿去吧,你反正清楚我的所有业务……有价证券,不动产……你知道我的钱存在哪些银行,我的钻石放在什么地方……你全都拿去吧……我再重新来挣……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善于发现的脑袋……我的生意就是一连串天才的发现,这样的天才发现将为我带来新的金钱……”

  他怀着优越感傲慢地看了科佩伊科一眼,但是立即就因为自己大胆的目光而感到害怕了。他缩起两个瘦削的膝盖,用干瘦的尖指甲死死地掐着被子。

  “算了,算了,我善于失败……”

  “你善于失败,你是说?”科佩伊科阴沉着脸反问道,他看着扎列茨基身上的被子,似乎是在估量着,怎样才能更灵巧地把那床被子掀掉,让那个可怜的、软弱的身子,连同那枯萎的肌肉、扁平的胸脯和稀疏的体毛,全都暴露出来。

  科佩伊科的目光,就像是一位棺材匠人在为活着的客户目测尺寸,由于这样的目光,扎列茨基的生命线又变成了一串虚线,虚线的上方还有一些小小的喷泉,那就是临死之前的恐惧。

  “我们来达成一个协议,你放我走,我把关于整个上层人士的黑材料都交给你……有关于‘傀儡’的,他的账户在哪里,他建在墨西哥和西班牙的宫殿,在委内瑞拉的油田,在纳米比亚金伯利岩矿中的股份……与‘女儿’有关的胶片有两公里长,在床上的镜头,和随便什么人乱搞,和阿斯特罗斯的,和司机的,和网球教练的,和花匠的,和警卫长的……可以给《花花公子》,能卖十万美元……我要告诉你,是谁开枪打死了利斯季耶夫,是谁炸死了霍洛多夫,是谁刺杀了我……我还要给你有关格列奇什尼科夫的黑材料,他把孩子们叫到自己身边,他们一起吃同一块糖果……黑材料,这可就是权力啊……你将变成最强大的人……你放我走吧!……”

  “你说什么?想走?”科佩伊科拉长嘴唇,露出一个有弹性的恶毒笑容。

  “给我点盘缠吧!……五百美元!……我会离开这里,你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了!……你也有孩子,你也有母亲啊!……我求求你了!……”扎列茨基嘟嘟嚷嚷地说道,他在科佩伊科那对圆眼睛中看到了某种决然、可怕的眼神。

  “五百,你是说?”科佩伊科缓慢地移动着,就像一尊从纪念碑底座上倒下来的花岗岩雕像。

  他走上前去,推倒了那个挂满盐水瓶的输液架,拔掉了那些连接心电仪和扎列茨基心脏的细线。输液架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各种彩色的液体溅在地板上。

  显示器上的生命线消失了。扎列茨基张着菱形的嘴巴,由于憋气,长长的紫色舌头伸了出来。他抽搐了几下,浑身颤抖,像是被冻的。他的脑袋垂了下去,缩成一团,似乎钻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漏斗,淌进了地下的一个排水孔。一秒钟之后,他就已经不存在了。 

第三十章
 
  窗外的这座城市,金秋的林阴道就像一道华丽的流苏,闪亮的车流像瀑布一样不息地流淌,克里姆林宫城墙上的高塔和远处救主大教堂的金顶隐约可见,尖尖的沙霍夫斯基塔就像一片灰蓝色的羽毛,豪华商店的橱窗泛着水晶般的光芒,外国商品的广告牌在日光中闪闪发光,无名无姓、无声无息的人群川流不息地奔走在人行道上,——这座城市已命中注定,注定要遭受火刑,因为这座城市里已没有一个虔诚的信徒。各种恶习像肥大的蛆虫一样四处翻滚,黏糊糊的,臭烘烘的,在每一座房子里、每一个屋檐下和每个人的心中蠕动。最后一位虔诚的信徒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蒙着白布躺在监狱的太平间里,他那位失去理智的女儿在特维尔大街上跑来跑去,不时撞在街边的灯柱和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上。

  而他,别洛谢尔采夫,要违抗上帝的旨意,怀着疯狂的高傲,要挺身而出,反抗造物主,他必须来拯救这座城市。

  “主啊……天上的女皇啊……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亲爱的外婆……亲爱的妈妈……矢车菊啊……大菊花啊……”他低声地祈祷着,奇迹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片昏暗之中,只见一面“三星”广告飘浮在楼顶的上方,就像一道红肿的、发了炎的伤口。

  电话响了起来,电话中传来了谢廖加那条理不清、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艾哈迈德被查清了……他有炸药……阿廖沙,就是那个小男孩,您记得吗,他的父母都是小偷,他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阿廖沙查清了艾哈迈德,艾哈迈德往市场拉砂糖,从车库里搬出几麻袋,往‘哈扎尔’车上装……从一只口袋里掉出几粒砂糖,阿廖沙拿舌头一尝,苦的,还有一股臭味……艾哈迈德看到了,把阿廖沙抽了个半死……他说,如果阿廖沙把这事说出去,他就把阿廖沙给宰了……阿廖沙四脚着地爬到了我这里,把砂糖的事情告诉了我……”

  “艾哈迈德把麻袋运到什么地方去了?……那辆‘哈扎尔’停在哪里?……”别洛谢尔采夫感到,时间在急速地飞驰,残酷的搏斗开始了,那些装扮成人的恶魔想履行愤怒上帝的旨意,炸毁这座城市,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却想制止他们,央求愤怒的上帝饶恕这座城市,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这座他无限热爱的城市。

  “他们不可能盯住艾哈迈德……他不见了……后来他们又查清了,可是他已经没和那辆汽车在一起了……现在他在‘金猴’餐厅,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他们在吃东西,但是没喝酒……我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

  “谢廖加,你在餐厅的拐角里等我,我马上就开车过去……别暴露了……躲在暗处……他们会杀人的……盯着艾哈迈德和那个男人,如果他们离开餐厅,就派人盯上……我四十分钟之后就到……”

  他把自己那辆旧“伏尔加”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遇到开始闪烁的绿灯也不减速,抢过黄灯,甚至玩命地闯红灯,躲闪着与自己呈垂直角度的车流。他驶过塔甘卡广场,这个广场就像一个灯火通明的旋转木马,然后便冲进了马达喧嚣的大街。车窗外是一辆辆大卡车、自卸车和进口车,它们或快或慢,有的超了过去,有的落在了后面。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冲向他要去的地方。他们赶着去参加为这座城市而进行的最后一场决战,或者,是赶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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