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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望月 作者:刘心武-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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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命运的底蕴,都发表于《解放日报》、《朝花》副刊,现在把完成的《妙玉之死》和那两篇文章对照,可以看出我的思路是在不断地调整。我觉得我在《妙玉之死》中,对妙玉性格的形成、发展,以及那放诞诡僻的性格最终怎样开放出凄美至善的人性花朵,做到了绵密细致地层层推进,并自圆其说。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妙玉之吟,有“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之叹;我这探佚小说,至多只是对曹公雅趣的一种刻意靠近罢了,但正如“疑义相与析”一样,曹公如此刻画妙玉性格命运的雅趣,也需要我们相与究析;我期待着同好的批评指正、诘驳论辩。
  有人问我:你从事“红学”探佚,写这三钗之死,难道没有某种对现实的关照寄托于内么?那种狭隘的“关照”,如影射、比附,是没有的。但广义的、深层的关照,又是不言而喻的。这些“红学”探佚文字里,融化着我的生命体验。我早在1978年,就写过一篇现实题材的短篇小说《我爱每一片绿叶》,从内心深处呼吁尊重个性,二十多年来,这诉求一直贯穿在我的文字中,如最近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非虚构长篇小说《树与林同在》,更强化着这一旋律。我坦承,自己的性格是比较孤僻、比较难于被泛泛接触的人理解与容纳的,因此,解开妙玉那“讨人嫌”的性格内核中的人性之谜,于我来说,也确有某种特殊的迫切性。既然“性格即命运”,那么,我的性格,我的直面现实的文字,乃至我的“红学”探佚小说,融为一体,正是我无可逭逃的命运。
  
  
  薛宝钗的绣春囊?
  在《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1985年5月中华书局第一版)里,有一段《徐仅叟谈红楼梦》引起我的注意。徐仅叟是许姬传的外祖父,在清朝曾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因上疏向光绪皇帝举荐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在戊戌政变失败后,被判“绞监斩”(相当“死缓”),到庚子事变时才侥幸出狱,后隐居杭州。这是位饱学之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唱昆曲,更精于医道。他熟读《红楼梦》,而且见解独特。据许姬传的回忆,他少年时代,曾亲见耳闻外祖父徐仅叟与客人畅谈《红楼梦》,那些客人都是当时的著名文人方家,有陈散原、冒鹤亭、夏剑丞等人。
  徐仅叟指:“曹雪芹写书的方法,有些从正面写,也有从反面写,或者从夹缝里写。书里有些人描写得温慧贤良,端庄稳重,骨子里却做了不可告人的隐事……可以研究一下书里的谜。”接着便问:“傻大姐拾的绣春囊是谁的?”夏剑丞说,书里写到在迎春那里,从大丫头司棋的箱子里,搜出了潘又安的情书,上面提到香袋,这绣春囊,分明就是司棋的嘛。徐仅叟却道:“这是曹雪芹布的疑阵,如果信以为真,就被他瞒过了……”大约一盏茶时,众人都答不上来,徐仅叟便抛出他的谜底:“绣春囊是薛宝钗的!”举座吃惊。
  不管你是否认同徐仅叟的见解,有一点是必须肯定的——他阅读《红楼梦》很细。在抄检大观园一回里,写到从司棋箱子里抄出了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那字帖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这个笺帖固然坐实了司棋不轨的“罪名”,但所提到的同心如意、香珠都并非绣春囊,而且香袋是司棋送给园外的潘又安,被郑重查收了的。在古代,无论男女,都有在腰带上佩戴种种小零碎物品的习俗,《红楼梦》第十七回,写到一群贾政的小厮为了和宝玉表示亲合,围上去,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包括荷包、扇囊等,尽行解去。还写到林黛玉为此生气,把特为宝玉做的而尚未完工的一个香袋给剪破了。绣春囊虽然也是香袋之一种,可是它很特殊,被俗称为什锦春意香袋,不仅那上头会绣着“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类的色情图画,而且,里面装的,也是媚香、春药之类的促性发情的东西,而非一般的香料、槟榔等物品;这样的香囊有时会被藏在怀中,轻易不会露出来。书中写到过司棋与潘又安在园里幽会,被鸳鸯撞见,后来司棋忧虑而病,等等情节,但并未写到司棋为丢失绣春囊而惴惴不安,而且搜出她的“赃证”后,她倒并无畏惧惭愧之意。既然从文本上并不能找到那绣春囊肯定是司棋的有关交代,阅读者根据自己的理解加以猜测,则是无可厚非的了。
  书中写到,王夫人见到邢夫人封交的绣春囊后,首先想到是贾琏从外头弄来,凤姐当作了“闺房私意”,不慎遗失到了园子里。凤姐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依炕沿双膝跪下,含泪抗辩,除为自己和平儿洗清外,又把怀疑面引向了贾赦的侍妾嫣红、翠云,贾珍的侍妾佩凤,甚至“不算甚老”的尤氏……但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无论王夫人还是凤姐,她们的首选嫌疑者都是已婚的、有“房事之乐”者。
  而徐仅叟作为一个细心的阅读者,很有点立足于“接受美学”的味道,从文本引申出他的思路,最终把“谜底”投射到了薛宝钗身上。他的根据大体如下:书里写到,抄检大观园时,同是亲戚,林黛玉被抄了,而薛宝钗却抄不得;事后薛宝钗反倒立即托词迁出大观园“避嫌”,还在尤氏挽留时,说出“你又不曾卖放了贼”那样的怪话;薛宝钗平时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其实她工于心计,见多识广,她家开有当铺,她认得当票,她哥哥误把画春宫画的唐寅认作“庚黄”,自然那一类的东西很多,她在抓着林黛玉说酒令时引了两句《西厢记》、《牡丹亭》的“小辫子”后,竟以势压人,要审黛玉,并称自己小时姊妹兄弟一处,也“怕看正经书”,见识过不“正经”的玩意儿;进京后她家人口简单,居处不大,哥哥的春宫画,想必也“欣赏”过;以滴翠亭她在小红、坠儿前毫不犹豫地嫁祸黛玉的行径,可以“举一反三”,推知她会拥有从哥哥那里得来的“市卖”的绣春囊,她就是那么一种让你“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最出乎人意料的复杂人物。
  我并不同意徐仅叟的推测。其实,他应把他的思路加以精密化,比如说,想到香菱曾进园与薛宝钗一处居住,且有斗草换裙等行为,作为薛蟠的侍妾,她有绣春囊的可能性,是大过薛宝钗的,但宝钗见过她的绣春囊,见怪不怪,是可能的;这样也更能解释清为什么在抄检后,薛宝钗要尽快离开那块是非之地。
  徐仅叟的一家之言的意义,并不在猜谜道底本身,而是从一个侧面印证出,曹雪芹在人物描写上、情节设置上,达到了多么高妙的地步。比《红楼梦》晚出很久的,西方文豪笔下的包法利夫人也好,安娜·卡列尼娜也好,都道是性格复杂,立体化,可是究竟还能说得清她们是怎样的人,而光是一个薛宝钗,她生动得那样复杂,立体得那样难以说清道明,以至仁者、智者对她的理解竟能分驰得那般厉害,并且一个关于绣春囊究竟系谁所遗失的情节,能给以阅读者那么丰富的揣想空间,对此,我们能不击案赞叹吗?
  
  
  薛宝琴为何落榜?
  这个问题的更准确的提法是:薛宝琴为何被排除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之外?
  我们都知道,在《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的“薄命司”里,偷看了暗示书中诸女子命运的簿册,首先翻开的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只看了关于晴雯和袭人的两页便掷下了,从中读者可以领悟,“又副册”里大概收的都是与晴、袭相类似的大丫头,估计紫鹃、莺儿等都在其中;后来又写到揭看“金陵十二钗副册”,却只看了一页,是关于香菱的,因“仍不解”,竟又掷下,不过读者可以猜出,“副册”里收的,可能还有平儿,也就是虽然开头是丫头,可是后能“扶正”,那样的身份以上的女子。宝玉完全翻阅一遍的,是“金陵十二钗正册”,按顺序,是林黛玉、薛宝钗并列,然后是贾元春、贾探春、史湘云、妙玉、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李纨、巧姐、秦可卿。后来警幻仙姑让他聆听“新制《红楼梦》十二支”词曲(实际上是十四支),对金陵十二钗命运暗示的顺序也是这样。
  在《红楼梦》第四回里,出现了至关重要的“护官符”,开列出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稍微研究一下“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名单就不难发现,里面除了妙玉一位,其余十一位都是四大家族的成员,元、迎、探、惜是贾家小姐;史湘云是贾母娘家史家的小姐;林黛玉是贾母女儿的女儿,虽然姓了林,其实是贾、史两大家族的骨血;王熙凤既是王家的小姐,又嫁到了贾家为媳,她的女儿巧姐不消说也兼有贾、王两族的血脉;李纨和秦可卿本身不是四大家族的血统,但她们嫁到贾家为媳,也就取得了贾家的身份。按说这“正册”里应该全收四大家族的成员,不必掺进妙玉。
  当然,倘若在我们所看见的,大体是曹雪芹原著的《红楼梦》前八十回的文本里,属于四大家族的“主子”身份的女性,再没有什么太醒目的,“钗”数不够,那么,以妙玉补充,也就不奇怪了。可是,却明明有一个施以了重彩的薛宝琴赫然存在。
  在前八十回里,写到妙玉的笔墨其实非常有限,“正传”性质的,也就第四十一回栊翠庵品茶一场戏罢了,只占半回书,仅一千多个字。后来第七十六回凹晶馆黛玉、湘云联诗,人家二位是主角,她最后出来了一下,只能算是陪衬。其余几次提到她都不过是暗场处理。
  但曹雪芹在前八十回里对薛宝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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