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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新湖南报人-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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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59年秋天,食堂里就没有什么吃的了,所有地里种的东西,栏里喂的猪,都吃光了。人们每天都在炼钢、修水库、修路,菜也种不出来了。食堂里煮一大锅水,放点盐和干辣椒,就是菜。饭只有三两了,有时三两都没有,这样一直到冬天。    
冬天,有一天监察主任通知我去公社开会。是衡山县大浦公社第一批右派摘帽大会。有九个人摘帽,其中有我一个,当时在宣布会上,我心情特别激动,想起我已不是右派了,可以恢复干籍了,可以回到单位了,又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了。当时县里一个干部对我说,现在你的帽子摘掉了。你回去后,首先要把病治好。将来你们组织上会有工作安排的,(当时我已得了水肿病、肾盂肾炎和黄疸肝炎,肝肿大二指。医生早就要我休病假,农民们也劝我回家治病,但我认为,帽子没有摘掉之前,我不能回去。)      
六、艰难岁月         
1959年冬天,医生给我开了二个月的病假,我回到家里(岳麓山)养病。一进门,就看见屋子中间挂着几个大字〃欢迎妈妈回来!〃是孩子们用彩色腊笔写的,他们一年多没看见我了,高兴得不得了,围着我一步也不肯离开,我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是脸尖尖的,黄黄的,心里直发痛。    
邓钧洪和我老母亲都得了水肿病。邓由师范学院监督劳动,每天在图书馆干体力活,老母亲操持着家务。    
过了几天,我发觉三个最小的孩子,总是咳嗽,带去一检查,医生说他们三个都患有肺结核,我听了吓坏了,孩子们要治病,要营养,没有钱,怎么办?我赶紧过河到报社,想找单位借点钱,但人事科长彭××说:〃你有什么资格借钱?借了你把什么还?不可能!〃    
无可奈何,我只好回到家里想办法。家里都是一些破破烂烂,找来找去,发现床上还有一床毛毯。我就把它拿到八角亭拍卖行,七十元标价。第二天就卖掉了,但是拍卖行的人说,要我的单位在拍卖单上盖个公章,才能拿到钱。    
我又硬着头皮来到报社,找人事科请求盖一个公章。彭××说:〃你卖毛毯,怎么事先不拿过来给我看看?我晓得是不是你的!〃我当时气得眼泪直流,顶了她一句:〃你也是有儿女的,做事不要做得太绝了!〃她说:〃我是坚持原则!你激动什么?〃    
我退了出来,在楼梯间那里急得直哭。这时赵复志同志跟着出来了,把我叫到他的经理办公室,在拍卖行的单子上盖了一个经理处的公章,这就样我才领到卖掉毛毯的七十元钱。    
我用这笔钱,首先买了三大瓶鱼肝油,再给三个孩子各订了一份牛奶,又把计划面粉买回来。回家后给孩子们做南瓜粑粑,做酸菜面糊糊,还上山找野菜搀合着,天天都在动脑子,怎样让孩子们吃饱点。一个月后再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三个孩子的肺结核都好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永远记得赵复志同志对我这三个孩子的怜悯之心,多亏了这七十块钱,才救了这三个小孩的命。而那个同样有孩子,同样是做母亲的人,对我这三个瘦小多病的孩子,就有那么狠心!这件事我想忘记,但总是忘记不了。    
1960年春天以后,我的病基本好了,就去找报社人事科长彭××,我说:和我一起摘帽子的那八个人都安排了工作,只有我还没有安排。我要求安排工作。彭××把我骂了一顿,她说:〃你还想要工作呀?你还没有改造好!你私下里讲孟树德的坏话(注:孟因反右有功,已被提升为副总编辑),有人反映给我了!你的帽子我可以重新给你带上。你还不赶快下去劳动,老老实实改造自己!〃我说我家里这么多的小孩子都需要我照看。她说:〃那你就退职吧。〃我一听见退职,心就凉了。    
第二天我就找到省委组织部,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们。说我通过在农村改造,县委批准第一批摘了帽,县委现要我回来等待原单位安排,可是原单位要我退职。省委组织部的人告诉我:〃没有这个政策。你放心吧,会有安排的,你暂时回去吧。〃因为是组织部的干部说的,所以我就放心了。    
然后,我又回到衡山,找到县人事科,我说我的病好了一些,但是肝炎还没有完全好。县人事科的人讲:〃按照政策,摘了帽子应该由原单位安排工作。你们单位不安排,我们也没办法。现在你不要去生产队劳动了,有一个公社红砖厂,那里的劳动有轻有重。帮你安排一个较轻的活,你就去那里吧。〃于是,我就到了公社红砖厂。    
红砖厂有三四十个右派,都还没有摘帽子,有省新华书店的,有师范学院的,也有报社的,安排我的工作是做煤砖。    
我在这里劳动了一段时候,收到邓钧洪的一封信,说我妈妈病得起不了床了,要我赶快回家。急得我马上向厂里请了假,回到长沙。    
我是晚上到的家,老母亲躺在床,全身水肿,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了。我赶快煮了一点稀饭,喂老人吃了小半碗,看看家中,除了一小块腌肉、几两麦麸(这是居委会送来慰问严重水肿病人的),再找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做给她吃的了。母亲这时也吃不进东西了,只是好像有满肚子的话要讲,当晚我就睡在母亲旁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诉苦。    
我母亲完全是饿成这样、气成这样的。当时居民小组长经常把我妈妈叫去训话,她在会上说:〃这个人是右派分子的母亲,她的女婿也是右派,这样的人,一天不做一点事,还吃那么多的粮食。〃然后把她的口粮由每月26斤减到17斤。    
我那六十多岁的娘,每天做的事几乎相当于一个青壮年劳动力,要搞七八个人的饭菜,因为家里没钱买煤、买菜,她就每天带着三个还未读书的小外孙,上岳麓山捡柴,在山边开荒种菜。然后是五个小孩的衣服要洗、要补,鞋子要做。每天都是累到很晚还不得休息。她在外面还要遭别人的白眼,骂她〃右派分子的家属〃。口粮被克扣以后,她怕小孩子们吃不饱,每餐都克制自己只吃一点点,又没有油,菜就是一点干苋菜梗子,就这样半饥半饱的撑着,水肿病越来越严重,最后终于起不了床。    
她边诉边从衣袋里拿出两元钱,说这是你从农村托人搭给我的,现在还给你。我说你为什么不买东西吃呢。她说我走不得了,买东西买不到,还要许多什么票呀、证呀什么的。    
她诉了一晚的苦。第二天,她就不行了,我把她送到医院时,就去世了。    
邓钧洪的父母也是这一年去世的,他们生活在农村,以前一直由我们赡养,每月寄30元给他俩老做生活费用。自从我们被打成右派以后,我们每人每月只有15元生活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是每月寄给他们十元钱。他们不晓得我们出了什么事,听别人讲他的儿子犯了错误,心里特别着急。1960年时又急又饿,俩老相继悲愤去世了。    
我娘死了以后,家里就像散了架,三个最小的孩子才四、五、六岁,没有人看管。但是我又想不出办法,只好狠着心又回到了公社红砖厂。人在厂里劳动,心里总是放不下。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梦见小孩子没人管,在山里玩耍,不是掉下塘里,就是被蛇咬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拖到1960年冬天,我实在拖不下去了,就找到县里的干部商量说,我虽然摘了帽,但原单位不给安排。现在老娘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小孩子没有人管,是不是可以让我的这些小孩子跟我到农村里来?他们说那是不行的,你那么多的小孩带到这里来,你要照看小孩子,哪里还能工作呢?这个问题应该由你的单位解决。我们可以与你们的单位联系。我说假如我们单位不给我解决,那又怎么办呢?他们说有政策的,总会要安排的。但我再不能等了,我就自己离开红砖厂回家了。    
回到家一看,小孩子一个个都不像人样,几个大的在读书,三个小的没人看管,天天到山上摘野果子吃,个个都是很大的眼睛,黄皮寡瘦,挺起个大肚子,头发老长,身上脏得吓人,臭得要命。我回来后先给他们洗澡,理发,搞卫生。然后给他们吃药打虫,打出一卷卷面条一样的蛔虫。想起这种狼狈的日子,今后怎么过哟。我决心再也不离开小孩子,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样到了1961年9月份,一次彭××看见了我说:〃没有调令,你怎么又回来啦?〃我说:〃我不回来怎么办?我的孩子没有人管,死了没人晓得。县里面同意我回来的,他们说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们报社解决。〃她说:〃那你去把关系转过来吧。〃这样我才回了报社。    
调回报社以后,彭××安排我做食堂的会计。她晓得我没有学过会计,有意为难我。我搞了一个月后又调到总务科管房租、水电、家具等杂务。工作虽然繁杂,但我认真仔细地查对、统计,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夏天由我负责熏蚊子,把报纸用滴滴畏浸透,再分发给各家。因为那东西毒性很重,每搞一次,我就吃不进饭,全身肿起。每个星期要搞一次,都是归我去搞。    
我的工资恢复以后是三十四元五角。每月扣了房租、水电以后剩到二十七元。邓钧洪直到1961年才摘了帽子,安排在师范学院函授处,他恢复干籍后工资由十一级降到十八级,每个月有八十元钱。他交五十元给我,自己留三十元在师范学院吃饭。    
我每天到报社上班,带着这三个小的孩子,有两个上报社子弟小学了,最小的也上报社幼儿园。中午在报社食堂吃饭。晚边下班时带着这三个小孩,提着一瓶开水回到家里。    
小孩子的衣服都烂了,没有布票。我就用工分券买些洗澡的罗布巾、纱围巾,再买点颜料,染成黑色。给他们做成衣服、裤子。五个小孩的衣服,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的,都是我一手给他们缝的。孩子们的袜子也烂得快,几乎天天晚上都要补,我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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