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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8-隐形伴侣-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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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陈——lí。”陈旭把头探进来,郑重其事地宣布。    
    “黎明的黎?他可是傍晚生的。”    
    “不是。”    
    “犁田的犁?”    
    “也不是。”    
    “那……是范蠡的蠡?”    
    “是——离开的离。”他走进来,站在地中间,神气十足地说,“我要他,早早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弯下身子,在孩子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肖潇吃了一惊,动动嘴唇,却不知说什么好。回头去看孩子,陈离,离开我们吗?不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离奇,负离子……    
    这一夜,她听着炕头上孩子时断时续的哭声(他总是在低声地哭),觉得自己浸润在一种新鲜的激情之中。神经时而兴奋,时而烦躁,时而沉重,时而轻松。海上的风暴已经过去,小岛恢复平静,而她却难以合眼。她并不了解自己在想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陈旭早已发出了沉沉的鼾声,他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命运的这一赐物,如此坦然达观。她倾听身边那另一个微弱的呼吸,那几个小时之前还同她的身子连为一体的小生命,奇怪他怎么就闯进了她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活……    
    她怎么就会做了人的母亲呢?    
    她抱一只眼睛会动的洋娃娃。放下去,它的眼睛就闭上了。抱起来,眼睛就睁开了。    
    按按它的肚子,它会哇哇哭。    
    她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捡起来,它的眼睛不会动了,肚子也不会叫了。    
    陈旭说:不会叫更好,吵得心烦。    
    一些不认识的人,从她家门口走过,长着黑黑的头发。有一个小学里的同学,背着鼓鼓的书包,用红领巾包着头。井房门口有人在敲锣。不知是游斗谁,所有的人都跑去看,那些人都长着偷针眼,眼肿肿的。    
    她把孩子放在黄瓜架下,孩子哭。    
    她把他放在一只篮子里,他还是哭。    
    她把他放在菜窖里,他总是哭。    
    菜窖好长,又上坡,走得好累。土豆发芽了,长着一串小土豆,小土豆裹着黑泥巴。她去抠,发现那是一群小蝌蚪,小蝌蚪发出青蛙一般呱呱的叫声,忽然开口叫她:姐姐!    
    她从坡上滑下去……    
    陈旭突然从炕上猛地跳起来,隔着肖潇的身体去摸儿子。一边慌慌张张地说:    
    “怎么不哭了?是不是冻死了,一定冻死了……”    
    他想起来去拉灯。后半夜来了电,灯亮了。肖潇看见一张红润的面孔,安稳地睡着了。    
    她真的从此就有了一个儿子了?    
    肖潇开始“坐月子”。    
    “坐月子,坐月子,就得在炕上坐着。”    
    “不兴躺着,也不兴下地,老老实实在炕上坐一个月。”    
    三天里头,几乎全分场的职工家属,那些大娘大婶小媳妇小姑子,都轮流到她的小屋来了一次。她们说:“外屋门上咋不挂上块红布哩,挂上红布条子,男人不进来。”全然把自己排除在外。她们都是“自来熟”,抢着抱起那孩子来,在怀里拍打一会儿,啧啧嘴,然后说:    
    “多好个大胖小子。”    
    “挺精神的。”    
    “像他妈。”    
    “像他爸呢!瞧那大脑门儿。”    
    就好像是她们自己,或是她们的亲人,生了孩子似的高兴。其实这些家属,肖潇大多数不认识,有的根本就没说过一句话。平时她们总是包着蓝的绿的三角围巾,背着麻袋,扛着锄头,吵吵嚷嚷地从大道上走过。    
    有个大娘在小屋门口大声喊道:    
    “哎,他婶儿,快来瞅哇,人家知青生了个小子!”    
    就好像知青生的孩子,会与众不同似的……    
    她们成群结伙地来。把大人孩子、炕上地下、屋里屋外,欣赏了个遍。然后啧着嘴,七嘴八舌地议论说:    
    “这屋咋这么冷啊?”    
    “赶是炕不好烧呗。”    
    “让你男人修修,孩子可不抗冻。”    
    “炕烧热乎点没事,小小子不怕上火。”    
    “哎哟,咋就这么几块子呀?”    
    “鸡蛋也没有?”    
    “我生大小子那咱,吃五百个鸡蛋呢。”    
    “我吃八百。”    
    “小米子红糖,才养人。”    
    “瞅瞅那被窝,那大针脚,南方人做被,就跟栽树似的,一针针离挺老远。”    
    “她家咋啥啥也没有哇?”    
    “人家爹妈挺老远的,没人伺候月子哪——”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6)

    她们一窝蜂走了,嘻嘻哈哈的。走出门挺远,还能听见她们又高又亮的笑声。    
    肖潇赶紧钻进被窝里躺下。她可没听说过坐月子要坐一个月的。她小时候看见南方的产妇娘,都在床上整整躺一个月,额上还裹条帕子。    
    她刚塞严被角,外屋的门就被拉开了,扑进来一股寒气。一个声音说:“给你拿点冻肉来,搁这儿啦!”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说:“这有十个鸡蛋,你吃呀。”还有一个人说:“这几件破衣裳,给孩子做子吧……”    
    她们既不敲门,也不进屋,放下东西,就走了。肖潇欠起身子,也看不见那是谁。反正是那些当了妈妈的女人们。    
    等门又响,又进来了人,肖潇就赶紧喊:    
    “进来。”    
    这回进来的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高高的个子,高颧骨,脸色红红的。她把两棵白菜、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一只小枕头放在炕上,朝肖潇笑了笑,突然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    
    “你咋又躺下了呢。”    
    肖潇不说话。    
    “月子里老躺着,以后会做下腰疼病呀。”她着急地说,“这疙瘩人都这么说,你可得当心。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肖潇点点头,躺着没动。    
    怎么到了东北,连坐月子也同南方不一样。是人随地方,还是地方随人呢?    
    “月子里,可别梳头呀,梳头会头皮疼。”她在炕沿上坐下来,“也别洗身上,会骨头疼。咱们做女人的,不易呀。顾孩子,也得顾大人。毛主席说,要抓住主要矛盾,牵牛鼻子,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肖潇觉得这个家属挺有意思的,好像有点文化,又会说。    
    那女人俯下身子去看孩子,轻声问:    
    “闹人不?”    
    “还……行,喂糖水,他就睡。”    
    “还没下奶吗?”    
    “没有。”    
    “快了,就这一两天。最好炖几条鲫鱼,那玩意儿下奶……”    
    肖潇想起一个问题来请教她:    
    “孩子这几天拉屎,咋是黑的呢?”    
    “没事。”她乐了,“是胎粪。把这些黑蛋蛋脏玩意儿拉出来,肚子里就干净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都要经过艰难曲折……”    
    肖潇忍不住打断她:    
    “你……是谁家的呢?”    
    “是徐保管员家的,大伙都叫我闵子。”她站起来,拍拍身上,“我该走啦,别外道,有事就找我去,我家住三趟房东边把头。噢,对了,杨大夫没给你家开条买鸡蛋呀?”    
    “开了。陈旭上大车队买去了。”    
    “不够上我家拿去,啊?”    
    “好的。谢谢你,闵姨。”    
    “不谢。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俺家老徐是个转业兵,我还是一九六二年从江苏来的呢。你年轻,呆上几年就成俺们这疙瘩人了……”    
    她把枕头轻轻垫在孩子脑后,又说:“多让孩子躺着,别一天老抱着,这疙瘩人,兴睡个扁脑勺,不兴鼓脑勺子,人在哪,就随哪吧。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她终于走了。她的口音南腔北调,根本听不出到底是哪里人。也许将来她也会像她一样,在这块调色板上调得面目全非。    
    天黑下来,又是停电。昏暗中,她听见陈旭推门进来,气恨恨地把裹着凉气的书包扔在炕上。    
    “怎么了?买到鸡蛋没有?”    
    “大车队长说,没鸡蛋。冬天鸡不下蛋。”陈旭咬着牙,“还说,有本事你不会抱一只回家养着去呀……我操他妈,欺负人……”    
    他学会了骂人。肖潇皱皱眉,说:    
    “算了,没有就不吃呗。”    
    “妈的,这帮坐地户、土霸王,良心都叫狗吃了。我们拿钱买还不行?谁知道他把鸡蛋送谁的窝里去了?昨天我还看见……”    
    “也许是卖完了。”    
    “卖完了?就是刁难知识青年,排外主义!”他激怒地喊起来,“没有鸡蛋我给你吃什么?”    
    肖潇说:“你点上蜡,上外屋看看。”    
    陈旭在外屋站了一会儿,不作声。又回到屋里,朝炕上的杂物看了看,瓮声瓮气地说:    
    “谁送来的?”    
    “我也叫不上名字,都是坐地户……知青都还没回来呀……”    
    孩子哭了,在襁褓里扭动。肖潇穿上衣服坐起来,去抱孩子。孩子软耷耷的,抱起来很别扭。她每次抱他的时候,总有点害怕。    
    “换尿布吗?”陈旭抬头问。    
    “嗯。”    
    外屋的门又开了。一阵轻轻的脚步,一个小小的人影,怀里抱着什么,站在他们面前。    
    “这只下蛋鸡,俺爸俺妈说,给肖姐。留着下蛋也行,杀了吃也行……”    
    墙上的影子里,有一对翘翘的小辫。    
    母鸡在她怀里舒舒服服躺着,扭着脖子打量着这陌生的地方,好像很乐意到这儿来。    
    肖潇认出来,那是刘老狠的老丫头小勤。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7)

    墙上的小辫突然模糊成一片枝枝杈杈的灌木丛……她吸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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