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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读《史记》,首先该读《史记》的《自序》,第二要看《史记》的目录,这些都约略讲了。此外我再举出几个另外的观点:第一,《史记》虽为第一部正史,太史公和他父亲虽都是汉朝的历史官,但《史记》并不是一部官史,而是一部私史。即是说《史记》乃私家的著作,而非政府衙门里照例要写的东西。换句话讲,这在当时是“百家言”,非“王官学”。太史公学孔子《春秋》,孔子自己正讲过:“春秋,天子之事也”,此本不应由私家写,而孔子竟以私家身份来写了,所以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今天要来辨太史公《史记》也是一部私史,而非官史,且举几个简单的例来说。《太史公自序》上就说:“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这明明说此书是一家之言了,明见不是部官书。又说:“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所以要“藏之名山”,为怕稿子容易散失,只把副本留在京师——长安,易得识者和传人。古人保留著作不易,要等待后世有圣人君子更渺茫。不像我们现在,书没写好,就要流传,一出版就有人来买来看,这是观念上不同。而太史公《报任少卿书》里,还有两句更重要的话说:“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所谓“天人之际”者,“人事”和“天道”中间应有一分际,要到什么地方才是我们人事所不能为力,而必待之“天道”,这一问题极重要。太史公父亲看重道家言,道家就侧重讲这个天道,而太史公则看重孔子儒家,儒家注重讲人事。“人事”同“天道”中间的这个分际何在?而在人事中则还要“通古今之变”——怎么从古代直变到近代,中间应有个血脉贯通。此十个字可以说乃是史学家所要追寻的一个最高境界,亦可说是一种历史哲学。西方人讲历史哲学乃是一套哲学,只把历史来讲。若说中国人也有历史哲学,应该不是一套哲学,而仍是一番历史,只是从历史里透出一套思想来。即如说“究天人之际”“明古今之变”,这才真是中国人的历史哲学。此后太史公《史记》被称为中国第一部正史,可是第二部以下写正史的人,都不能有太史公这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伟大理想和伟大见解了。
在《太史公自序》里只说“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此两句话十二个字,其实也已了不得。在太史公以前,中国的学术分野:一个是王官之学,就是六经;一个则是百家之言。在六经中也就有各种讲法,如《春秋》有《公羊》、《谷梁》。《左传》。他著《史记》,要来“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他所注意到的材料就已包括了整个学术之各部门,要来辨其异同,编排起来,而从此中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可是此处十二个字与上引十个字见解工夫究有不同,只是他说要“成一家之言”,则两处一样,并无异说。
其次要讨论他的书名称“太史公书”,这是他的私人著作,所谓“成一家之言”的,而后人称之为《史记》,这是后起的名字,只是一个普通的史官记载之名。现在要讲“太史公”三字,这更是一个比较小的问题。司马迁的父亲做汉代的史官,司马迁书里就称之为“太史公”,而史记里有许多司马迁自己的言论,开头也便说“太史公曰”,则司马迁又自称“太史公”。此三个字究该怎解呢?《史记集解》引如湻说:‘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这应是一很高的官,待汉宣帝后,始把“太史公”改成了“太史令”。这是如湻的说法。但在《汉书·百官公卿表》,《后汉书·百官志》里,只有“太史令”,无“太史公”。“太史令”只是六百石的小官,怎说它位在丞相之上。但我们又怎知《汉书·百官公卿表》不是根据了宣帝以后的官制呢?而且如湻的话根据卫宏,而卫宏是东汉时人,那么这问题还该细探,不该如此便解决。在司马迁《报任少卿书》里说:“向者仆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可见太史公自己也说他只是做的“下大夫”,就是六百石的小官,其位决不在丞相之上。下面他又接着说:“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若位在丞相之上,则决不和卜祝并举。《太史公自序》里,司马谈又说:“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可见司马迁父子当时是做的“太史令”,决没有错。但因尊称他父亲,故改称“太史公”,后来他写《史记》也便自称“太史公”,而其书即称《太史公书》。但为何司马迁只做的是“太史令”而他敢自称“太史公”呢?有人说这是他的外甥杨恽称他的,也有人说是东方朔看他书时所增的。我想这些话都不可靠。他在《自序》里已称《太史公书》可证。但他《报任少卿书》开头就有:“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云云,那时的司马迁已经不做太史令,而为武帝之“中书令”,为何一开头便自称“太史公”?至于“牛马走”三字应是对任少卿之谦辞,不应说是对自己父亲太史公之谦辞。那么此书首太史公三字,或许可能是后人增添进去的。现在再复述一遍,专查《汉书·百官公卿表),《后汉书·百官志》,来驳集解如湻说,这最多只有到七八分,未达十分。今引太史公自己。的文章《报任少卿书》,明云“厕下大夫之列”,又《太史公自序》明云:“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那才是十分的证据。《史记》上究竟是“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呢?抑为“太史公”呢?则又要追究到《史记》的版本问题上去。至于像“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九字,却尽可存而不论,而摇动不了我所要作的最后定论。这不是已经解决到十分之见了吗?然而我还有一讲法,讲到书的背面,字的夹缝里去。所以考据之学有时很有趣味、很撩人!诸位当知,卫宏如湻所说: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本上丞相;为何如此般信口胡说,在我认为那是卫宏如湻误以当时司马迁充当了“中书令”而又弄成了“太史令”。他《报任少卿书》是一篇千古难读的好文章,清代包世臣《艺舟双揖》中曾提到他读懂了这文章,我今也敢说,我也读懂了这一篇文章,那文章难在一时捉不到要领。我试约略叙说如下:因太史公直言李陵的事,汉武帝生他气,但爱他之才,并不愿意杀他。定了他死罪,还可自赎。但太史公家贫,货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