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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待做了皇帝,在朝廷上开了几次学术会议,把《谷梁春秋》也立做博士,所以公谷同为今文。其实讲来,此两书在先本亦是古文,如伏生《尚书》其先亦是古文一般。汉成帝时,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他要争立其他几部古文书,也立为博士,中间就有孔安国《尚书》,有《左氏春秋》,而这事没有成。所以下到东汉,只有《公羊》;《谷梁》立为博士,而《左传》则仅是一种民间私学,称之曰古文。当时人的争论,便说左氏不传《春秋》;传孔子《春秋》的,大家公认只有公羊谷梁二传。左氏不得认为传,因它并不是传《春秋》的,这是汉代人的讲法,和我刚才所举两个宋代人讲法大不同。宋代人说传事不传义,传义不传事,那即是同传《春秋》而所传不同。此一问题很复杂,诸位可看清末皮锡瑞的《经学通论》和《经学史》。在我所著《秦汉史》里,也详述此事。我又有一书为《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中间也讲到此问题。做学问,便该求一个通。不能说我学史学,不问经学,那么古代史学经学不分,只知有经不知有史,不通当时的经学,便不能讲那时,的史学。现在我们讲《春秋》,就要兼讲到三传,而其间有经学问题,不能说我不欢喜经学,把此问题弃置不讲。
孔子自己说过,春秋天子之事也,这句话便是说《春秋》在以前只是王官学,孔子才把它来变成百家言。孔子乃是把古代贵族学传布到民间而开创出后代的私家自由思想,百家言与平民学的,这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到了汉代,董仲舒建议汉武帝,表章六经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便是表章古代的王官学。罢黜百家,便是罢黜后起的平民学。汉武帝为何听他话如此做?诸位或许会说,当然因为孔子儒家言便于帝王专制,汉武帝才采用了董仲舒之言。此说似乎已成为近代我们的常识,大家都这样讲了,但我要问,此说出在何书?有何根据?如讲王官学百家言,那是根据《汉书·艺文志》,又经章学诚《文史通义》详细发挥,我只根据章学诚的话,稍换讲法,说王官学就是贵族学,百家言就是平民学,如今汉武帝要复兴古代的贵族学,罢黜后代的平民学,是否为便于专制,谁能猜测到汉武帝的内心?又是根据何书,何人所说,总要有一个来历。我从年轻时即注意到此,几十年来就没有找到这句话的来源。问之大家,大家都不管,像是已成定论。此刻我想另作一番推论。据我所想,汉武帝十七岁便做了皇帝,他幼年宫中老师就是一儒生,他对儒家言有濡染,所以易听董仲舒说。我对此事的详细看法,在我的《秦汉史》中讲到很多。当然以前的《国学概论》;《国史大纲》也讲到,而《秦汉史》里讲得比较更多些。我的话都是根据《史记》;《汉书》,明白有来历。时代变了,社会变了,问题也变了,我们学术上的要求也变了,读书人该可抱些新鲜想法,讲些新鲜话。但究竟要有根据,不能废书不看,信口开河。由我推测,或许汉武帝表章五经为要便于专制,此话乃从日本人那里传过来,但我也没有为此去细找证据。诸位倘使高兴学看日本书,便知在那时有许多话从日本人那里抄来,这也是值得研究的。至于董仲舒劝汉武帝表章五经罢黜百家的话,在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里说得很详细。此《三策》收在《汉书》里,尽可一读,董仲舒劝武帝改制,是要改秦代的制度,又劝武帝复古,是要复秦代以前的古,那就是三代夏。商、周的古。当时一般人意见,认为秦不可学,二十几年就亡了,我们该学周,绵延着八百年。董仲舒同时人抱此意见的也不少。因此他们要改革秦代的博士制度来罢黜百家专讲五经,但并不说是要便于专制。但究竟周公距离汉代远了,汉代人要讲五经,其实更侧重的是讲孔子、讲《春秋》。他们说孔子《春秋》是一王大法,《春秋》有大法,乃是又是一个新王来了。古代的王就是夏商周三代,孔子那时,周之王业已经迹近衰亡。我们又要讲到孟子的话: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孔子《春秋》正是要来一个新王。孔子也自己说:我其为东周乎?若孔子出来行道于天下,已不能像周公那时的西周了,只得要来一个东周。因此说《春秋》是一部一王大法。在《史记》里有这样一句话,说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又说:有国家者,不可不知春秋。《春秋》既是一王大法,要兴一王之治,怎么可以不懂《春秋》?汉代人再把这话变了,说孔子为汉制法,现在要改制,不能再照秦代。秦始皇专制,大家都能讲,汉武帝正要一反秦始皇之所为,怎么又说汉武帝表章五经为要便专制呢?汉武帝正要改正秦始皇之所为,而董仲舒首先提出此意见。我不是要为汉武帝董仲舒辩护,只是要讲历史真相。讲历史则该有根据。大家又骂孔子《春秋》;认为书中都是诛心之论,但又说汉武帝表章六经为要便专制,岂不亦是一种诛心之论吗?我们最好不要随便批评古人,因古人已死久了,我们批评他,他也无奈何。我们该要懂得批评现代人。如我所写《秦汉史》涉及此事的,中间那一句话讲错了,这尽可批评。不要认为近代人便不值批评,只去批评死了的。
汉代人要表章六经,就说孔子《春秋》是为汉制法,帮汉代人定了一个新王之法,要治天下,便该照孔子《春秋》;但孔子又哪里知道将来会有一个汉代要他老人家来替它立法呢?但汉代人既都如此讲,因此汉代人表章五经,而其中所特别注重的则应是孔子《春秋》,董仲舒自己就是一个学《春秋》的。以后汉代朝廷上逢到大政大事,颇多根据《春秋》来作裁判的。如隽不疑,如萧望之,都是极显著极有味的例。他们碰到困难案子,根据《春秋》来判断,别人也无法反对。若根据法律,有些事法律上没有。而且法律是近代人定的,《春秋》则是古代圣人传下大义。汉人不根据王法而来根据《春秋》;这就见王法不能专制。如汉武帝要打匈奴,有人反对,汉武帝却说:《公羊春秋》里就有九世复仇之义,可见孔子也赞成我们要复仇。当知汉代人所谓“通经致用”,派最大用场的正在政治上,而最有用的一部经便是孔子《春秋》。讲孔子《春秋》大义的便是《公羊传》。诸位这样一想,就知《公羊传》在当时的重大地位。但我们要问《公羊传》里所讲的是否就是孔子意思?是否我们要讲《春秋》,便该一路照《公羊传》讲法?这里就大有问题。诸位且先看皮锡瑞《经学历史》;《经学通论孔我又另有一篇文章讲到此问题的,《孔子与春秋》;此文亦收在《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里。诸位要读我此文,便该先知道一些经学史,此问题暂置不讲,此刻再来讲《春秋》三传。
汉廷立博士的,《公羊》以外还有《谷梁》;究竟两家说法有何异同?这在当时曾成一争论,这里便牵涉到齐学与鲁学之辩。所谓齐学鲁学,汉代第一个讲《公羊春秋》的胡母生是齐国人,第一个讲《谷梁春秋》的鲁申公是鲁国人,所以说《公羊》是齐学,《谷梁》是鲁学。齐学鲁学之异同,此刻暂不讲。总之《公羊》;《谷梁》都是传义不传事。后来大家又逐渐看重了《左传》,刘歆就正式提出要立左氏博士,这不是说从前没有人见过《左传》。清末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却说《左传》是刘歆假造。但如太史公作《史记》,他即看见过《左传\根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便可证明。其实这问题,不需详讲,太史公以前看见《左传》的人还多,战国时代便有人明明引到《左传》。刘歆以后,下到东汉,重视《左传》的更多。一时经学大师如郑众、贾逵,他们都认为《公羊》义短,《左传》义长。到了三国时代,钟繇曾说《左传》为太官家,《公羊传》为卖饼家。贾逵《春秋序》曾说:孔子立素王之法,素王是一个无冕王;我们已经讲过,《春秋》是一王大法,孔子是为汉制法,从前公羊家如此说,现在是治《左传》的也如此说。下到晋代杜预注《左传》,乃把左丘明称为素臣,等于是孔子建立这新王朝中一大臣。下到东晋伪古文《尚书》出现,那时人已不争汉人所谓的今古文分辨,所以唐初人作《五经正义又伪古文《尚书》也在里边。唐太宗贞观,高宗永徽时,奉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而配享先师的只有两人:一是颜渊,一是左丘明,可见《左传》之被重视。循此以下,诸位就可以想到宋代人意见,认为《公羊》传义不传事,《左传》事不传义,一是经学,一是史学,较之汉儒,可说是公平之见了。
下到清代,尤其在晚清道光以后,今文家独盛,从龚定庵一路到康有为,遂拼命来捧何休,何休就是东汉人作《公羊传》注的。其实何休所讲,并不即是董仲舒所讲,其间乃大有区别。但晚清以下大家都讲今文家言,都讲康有为的这一套,说刘歆伪造古学,这只是最近一百年来错讲了的。诸位要知道这事情,我的《近三百年学术史》和《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两书可以参读。
现在要问:这部《左传》是不是左丘明所作?这里也有问题。因为左丘明应该姓左丘,名明,如太史公说左丘失明乃著《春秋》。这个“明”字是不是他的名,已不详晓,可是他不能名“丘明”,则他的书应称《左丘传》,不该称《左氏传》。今明称《左氏传》;这里便有了问题。《论语》上孔子说过: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此左丘明不像是孔子学生,或许是孔子一位朋友,而今这部《左传》所记事情,直到孔子死后,左丘明似乎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