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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看下面一首奠定了飞卿词名的代表作《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
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此词描绘了一幅深闺美人图,苏轼言: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我亦言之,味飞卿之词,词中亦有画。清人张惠言谓此词为感怀不遇之作,且此说盛行一时,而余窃以为此言实在使穿凿附会之辞。飞卿常混迹于青楼舞妓之中,难免此词言及的为一风尘丽质女子。不管怎样,笔下的该女子确实有宛若天仙之态了。
朝阳初开,透过水晶帘,照进纱窗里,昨宵的一枕浓睡扰乱了她如墨的青丝,额上所附的蕊黄若隐若现,美人香腮,晶透如雪,娇嫩如花,她坐在古镜台前,看着自己紧蹙的蛾眉,蛾眉里面暗藏了满腔的欲说还休的心事。暗然簪花自赏。着上绣花锦衣,本该心情好转起来,然又是顾影自怜,独尝幽居之苦,飞卿用笔何等的温存缱绻,让人顿觉栩栩如生,真切如画。
读到此又不觉想起《红楼梦》里描写晴雯睡态那一段:王夫人见她钗軃鬓松,衫垂带短,大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恰似上月的那人,不觉钩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便冷笑道,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从此段精彩的描绘中揣测雪芹公依稀有模仿了飞卿的痕迹,却又是浑然天成,只得承认两人都是好言语。
飞卿有《菩萨蛮》组词,用语方面极其华丽,易使人眩目,如七宝楼台,然其也有些用语清新却又是情思绵远之篇。如《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
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此词不作重笔,而深情款款,低徊不尽。写遍了相思之情,意境颇似《楚辞》中〃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被东坡言为〃露花倒影柳屯田〃的柳七有一句〃想佳人倚楼长望,几回天际识归舟〃当是从此处化出,痕迹毕露,亦可见飞卿之词影响甚远。另外名篇《更漏子》下阙不可不论及: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夜雨为思,道尽了离愁别恨之痛。语弥淡,情弥苦。凄丽而有情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论及孟襄阳名联〃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为千古之警句。细细看来,飞卿之词实得襄阳之妙。词以境界为最上,飞卿此篇意境造得精致,也无怪乎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称此章自是绝唱,为飞卿之冠。余认为评价端的正好。
温庭筠与李商隐一生交好。义山亦为写情高手,系列的《无题》组诗让人解读起来如堕雾里。两人文思相近。计有功《唐诗记事》中记载:彦博裔孙,与李商隐俱有才名,号温李。两人少就相识,皆为令狐楚府之门客,两人一起吟诗作赋,琴瑟共御,有高山流水之情。义山诗集里存有两首写给飞卿的诗作,
《闻著明凶问哭寄飞卿》
昔叹谗销骨,今伤泪满膺。空余双玉剑,无复一壶冰。
江势翻银砾,天文露玉绳。何因携庾信,同去哭徐陵。
《有怀在蒙飞卿》
薄宦频移疾,当年久索居。哀同庾开府,瘦极沈尚书。
城绿新阴远,江清返照虚。所思惟翰墨,从古待双鱼。
两诗叙述了义山的落魄之苦,寡不得志。被倾轧于党争之下,同时又追忆了两人旧日的深情厚意。令人不禁满目萧凉悲涩,不忍卒读。
飞卿与才貌双绝的唐三大女诗人之一的鱼幼薇也有过一段清澈绮丽的故事。鱼幼薇出生于一个书香门弟之家,在父亲的调教和培养下幼有诗名,诗作在当时已被传诵。然命途多舛,先父过早地逝去,为生活所逼,母女迫而居于平康里章台之地,只为了多为人洗衣多挣得些供生计的细碎钱两。
小幼薇的诗名和才华被当时以为文人所赏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温庭筠。当他踏进鱼家院落门前的那一刻,讲注定了有一位才女的横空出世冠满京华。从此,小幼薇成了飞卿的弟子。他指导她学问的同时并接济小幼薇母女的生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师生、似父女,更多似挚友。
温庭筠离开长安,因徐商镇襄阳被辟为巡官,此年的飞卿已是五十六高龄。
小幼薇在长安想起了远方的故人,秋节将至,她的思念一日浓似一日。故寄诗一首《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
珍簟凉风著,瑶琴寄恨生。嵇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
里面可见一丝懵懂的若明若暗的少女情怀,但是对于幼薇的倾诉,飞卿未置以回复,他知道他不可以,他的年事已高,不可以去误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他只有无言以对,颇有些当年陆羽对李季兰的无奈心境。
幼薇忍顾不住自己对飞卿的思念之情,离寄诗的时间已是数月有余。秋尽冬来,又至洞庭波兮木叶下的时分,于是又修书一封,遥寄一首《冬夜寄温飞卿》: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幽栖莫定梧桐树,暮雀啾啾空绕林。
飞卿始终没有接受幼薇的多情,还是像平常待她。只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飞卿终替幼薇寻得一处好姻缘。即文才了得的新近少年李亿。也许飞卿心中有过一阵淡淡的失落,但应是很快就平复了过来,因为他为自己深深牵挂的幼薇寻得了良好的归宿。
然天终不遂人愿,也许是天妒红颜,幼薇却不能和李亿长相厮守,为那一跋扈女人而终生郁愤。只能在咸宜观终其岁月青春。她思慕过,悔恨过,也许在她心中始终长存有飞卿那抹高大的身影。
《唐诗记事》里言飞卿的晚景极其凄凉,不检形迹,穷困潦倒。与贵胄裴减,令狐高等蒲饮狎昵,因穷迫乞于扬子夜,夜巡兵责其醉而犯夜,而遭毒打,令人寒心。
一代词人竟然沦落到如此下场,让人不禁也要为之清泪暗洒。然历史终会记住他,我们也会永远缅怀这一落寞风流才子。
'楼主' '3楼' 作者:一步两搭桥 发表时间: 2008/03/04 19:24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卷二】冯延巳
【派别】南唐派
【文集】《阳春集》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南唐的钟灵毓秀孕育出了一个久负盛名的词人,他就是冯延巳,正中用手中的五彩之笔,开北宋一代之风。他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如是评道: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二后主词皆在《花间集》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正中之词虽然还在小令范围之类,依然摆脱不了五代时期的词风,但词至正中之时意境渐大,不再拘限只追求词藻之华丽,而臻词之上乘境界。正中之词善造清语,每以忧患自省,词中饱含了词人的满腹情感,难怪在五代词人中倍受赏识。
正中大造堂庑,宋人步其后尘,继而升堂入室。如果正中再世恐怕此事亦是他最感到畅快而津于乐道了。因为有后人传其衣钵,而使正中得以词源远流长。刘融斋在《艺概》中言: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也足见正中词魅力之深。
虽然正中同飞卿非同时代之人,但后人评价两人时经常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两相比较,自是泾渭分明。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言: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
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正中,淡妆也。一浓一淡,不仅体现了两位词人的创作风格及兴致趋向,这也和两人所处的社会地位极其有关。飞卿一介落魄文人,混迹于青楼酒馆之中;正中却是位及权臣,当正襟危坐。这也是正中词被同叔和永叔喜好的一点原由。另一方面浓淡之说更是论尽了花间派和晚唐派的相异,不可混为一谈。陈廷焯在《云韶集》卷一中言:正中词为五代之冠,高处入飞卿之室,却不相沿袭,时或过之。又云:正中词如味摩诘之诗,字字和雅,晏欧之祖也。从此处也不难看出,后人还是更看重正中之词,由此正中当在飞卿之上。
词话有一则趣事,据胡仔《苕溪渔隐从话》卷五十九引《雪浪斋记》记载,王安石与黄庭坚两人对话,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答对。荆公云: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又〃细雨湿流光。
文中所言〃小楼吹彻玉笙寒〃当是后主之父李璟所作。而细〃雨湿流光〃为正中之词。当荆公误记。这也看出南唐君臣所作词相近自成一体,而荆公倍推崇正中之词。
正中虽然官高却是和寡,在其词集中找不到与时人相酬之作,这在后来的词人中是非常罕见的。正中所遗存的资料太少,无从考证其缘故。陆游在《南唐书》记载了这样一件趣事:南唐李国主尝责其臣言,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其臣即对言,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龙颜大悦。
此臣乃冯延巳。此事为正中词中一句被中主疑以为有影射南唐江山不稳的痕迹,故诘问之。此事若发生在清朝,等待正中的或许就是一场严酷的文字狱。北宋的大才子苏东坡因此类事被谤栽了一个大跟头,一起乌台诗案就将他从京城贬到离京师千里之外的僻野黄州。正中虽然屡被遭朝人弹劾,但大多都是化险为夷,有时还因祸得福,因此而升官,可见正中同中主君臣关系不是一般。
正中留有词集《阳春集》,却受到了后人质疑为他人之手伪作,并言词人不可能将自己集子称作阳春白雪,这点想来是没有道理的,仅凭推测不足成信。同时陈世修为《阳春集》作序,这篇词序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