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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他又听见了虎啸。
不同的是,这一次还听见了人的喘息。
就在前面的林子里,他看见一只成年的老虎,圆头短耳,四肢粗壮有力,除腹部为乳白色外,全身都是黄色且布满了黑色横纹。虎的对面,是一名黑衣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说是黑衣,其实那衣服几乎已经被血水浸透,到处都是口子,碎得快要不像一件衣服。
一人一虎在紧张地对峙着。比起生猛的老虎来,男人很虚弱,似乎就凭那一把立在地上的刀支撑全身,下一秒,就可能昏倒在地。
连城璧看出,那人应该还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这只老虎很聪明,它看出那人支持不了多久了,因此,它并不主动上前搏斗,只是站在那里,全身紧绷,时不时吼一声,以增加威慑力。如果那人有将要昏厥的迹象,它就会闪电般扑上去,一口咬碎那人的脑袋。
男人也知道老虎的意图,但他实在攒不到力气来杀死它了,仅仅是站在那里,每一秒,都是在透支他的精力。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挟凌厉之风直刺虎头。
“咻”的一声,老虎的左眼被那支箭生生戳成一个窟窿。
“嗷!”巨大的咆哮穿透山林,老虎猛地朝那男人扑过去。
又是“咻”的一声,老虎的右眼也被打穿。
完全瞎了的老虎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狂吼着想要逃走,却辨不清方向,四处乱撞。这时候,一柄长剑利落地刺穿了它硕大的脑袋。
突入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男人,他费力地回头看过去,被血和汗模糊了视线的他隐约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拔出剑,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撑住。”
这是男人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正文 易双
在黑夜里,他一人提着刀,走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这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他辨不清方向,茫然无措地走着,走着。
风拂过草地,带来“沙沙”的声响。
在很遥远的记忆里,他曾经住在草原上,那里的天很蓝,人们喜欢唱歌,华丽的服饰上镶嵌着五彩的珠子,一群群的马在奔跑,羊自由而惬意地吃着草,还有牦牛,有秃鹰,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不记得。
或许,那些图景根本不曾有过,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
他继续一个人在寂静荒凉的黑夜里走着,没有目标,没有信念。
夜很冷,冷得刺骨,心都要冷得结出冰渣来。
白苏蹲在床前,看着还在昏迷中的那人的脸,她的眼睛眨啊眨个不停。
“阿苏,你还要看多久。”连城璧进屋,发现白苏还盯着那人看,顿感无奈。自从他把那人救回来,让白苏给他治完伤后,她就一直蹲在那里看那人。
“崇拜啊,内伤七处,深可见骨的外伤有二十一处,皮肉伤有一百零三处,外加旧伤无数”白苏回忆起撕开这人的衣服后所看的景象,几乎要以为他是从地狱闯回来的,“你遇见这人的时候,他居然还清醒着,奇迹啊。”那么多伤,不疼死也流血流死了。
“是条汉子。”连城璧点头。他在看到那么多伤口的时候,也很惊讶,对这人便多了几分佩服。
白苏点头,继续盯着这人看。这个男人高而劲瘦,长得虽然并不俊俏,但五官很立体,线条凌厉,有一种刀削般的坚毅,脸色虽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人还在昏迷状态,却无损他那冷冽的气势。这是一个能以自身气质掩盖住五官长相的男人。
而且,可能有些异族血统。四分之一?或者八分之一?白苏猜想到。
“你出去一下罢,”连城璧出声对还在神游天外的白苏扬扬手中的衣服,“我找夏久先生借了衣服。”这人身上穿的那件黑衣服破得连缝补都不知从何处下手,两人也没有适合他身材的衣服,连城璧便去那边山上找夏久借了一套。
白苏这才想起来,这个昏迷的男人盖着的毯子可是下面光溜溜□的,而她居然蹲在这里盯着这人看了这么久……
怎一个尴尬了得……
好吧,她是大夫,这是病人的身体,没什么的。
还是觉得尴尬……
突然羞愧了的白苏童鞋就这样飘出屋,默默处理那只被连城璧弄死后拖回来的老虎去了。老虎诶,全身都是宝贝,后世可是打不得的保护动物。
直到看着白苏走远了,连城璧才把门关上,默默地给床上那名伤患换上衣服。
他在黑夜里踽踽独行。
忽然,远远的,在地平线上,一抹耀眼的红色照亮了冷寂的荒原。
那鲜血一般的色彩,刺得他微微眯了眼。
然后,太阳快速地升起来了。
一瞬间,他觉得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光芒四射的白色。
脑中忽而一空,他蓦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木质的房顶。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墙壁上挂着一些工具和打来的野味,桌上和地上的簸箕里都放着很多药草。房间里似乎点了熏香,有一种淡淡的药香,让他又有些想睡。
这时候,一个白衣少年推门而入,抬头的刹那,恰好对上他尚且茫然的双眼。
少年颌首:“你醒了。”
“你……救了我?”他开口才发觉,自己喉咙里的肉仿佛都黏着在一块,从其中的缝隙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格外嘶哑。
“算是罢,”少年点头,“我把你背回来,她救了你。”说完,少年指指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蓝衣少女。
“谢,谢谢。”他挣扎着想起身。
白苏见状,立马大喝一声:“不要动!”
屋内的两人都被她这一声给吓到了。床上那人,呆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躺了回去。
“不要乱动,否则伤口会再次开裂,”白苏走到床前,替他又把了一次脉,脉象稳健,然后她对他继续说道,“你昏迷好几天了,现在少说话,先喝点粥,慢慢恢复体力。”
那人点头。
事实证明,用麦秸做成的中空吸管很好用,不需要人喂,他自己就可以喝粥。
这人的恢复能力很强,等到第三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白苏怕对伤口不好,只准他在屋里小范围走一会。
“你说,你叫易双?”这天,把过脉,检查完他的伤口愈合程度后,白苏表示满意,随意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开始和他聊天。
“杀手?”连城璧靠在门上,微微挑眉。
连城璧很少挑眉,心情很不好或者很好的时候,才做这个动作。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心情好的情况。
白苏行医,接触人的身体是很正常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现在床上坐着的那人一样,从头到尾伤得那么彻底,不得不做全身检查。一想到这点,他就没来由地觉得胸闷。但是,又没有理由阻止。于是,更加胸闷。
易双点头:“我这一次,要替宗主杀人,但我决意逃跑。”
连城璧问:“你的宗主是谁?你为什么要逃?”
这本来应该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如果不愿意回答,也可以拒绝。
但是易双却愣住了,炯炯有神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采,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极度慌乱无措的神情,他重复了一次连城璧的话:“我的宗主是谁?我为什么要逃?”
他的宗主是谁?他为什么想着逃跑?
他不知道!
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努力地想,却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片段,无法帮助他想起来。
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但是他不记得!
头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他忍不住抱住了头,紧紧咬着唇。
“不要想了,安静,别动。”白苏站起来,将手中布包里的银针取出几支,分别扎在他头部﹑颈部的几处穴道上。
疼痛渐渐消失。
“好一点了吗?”白苏问。
易双点点头,有些茫然地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白苏没有回答,接着问他:“除了你叫易双,是个杀手外,你还记得什么吗?”
易双很认真的想起来,这时候,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白苏一直在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见他又露出痛苦的神情,连忙道:“头痛就不要想了。”
“我记得一些人,也记得一些事,但都是零碎的片段,”易双指指自己的头,说道,“我无法将它们串起来。”
白苏颌首:“选择性失忆。”
“选择性,失忆?”
“给你检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头受过重击,脑部有凝结的血块,血块应该不大,但是影响到了你的记忆,”白苏解释道,“当然,也可能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不排除你还受过其他外部刺激的可能。”
“那我现在……”
“遗忘了一些你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但选择性失忆通常不是永久性的,”顿了顿,她接着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恢复的。这些日子,我会用针灸帮助你尽快消除脑内的血块。”
“谢谢,”易双认真地看着顾白苏和连城璧,似是在努力记住他们的脸,然后道,“我会记得,这条命,是你们救的。”
他们在凉西寨的那座猎人小屋里呆了很长时间。
两个月后,离开小屋的那天,白苏才终于明白,易双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他那条命,是他们两个救的,所以,就是他们的了……
白苏有试过劝阻他不要跟着他们,但易双的个性很固执。
见易双如此坚持,连城璧便问他:“你把我们看成主人?”
易双愣了愣,继而摇头。
连城璧淡淡一笑,对白苏说:“出门的时候多一个朋友,不算是坏事吧?”
“朋友……”易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陌生,却又那么温暖。
这时,白苏也笑了。
就这样,在白苏和连城璧的漫漫旅�